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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下 坡(第2页)

他说:“不是的,夫人。”

“可您在为他穿丧服!”那老寡妇又说。

他回答说:“那是因为,幼年时,我曾在他家里当过仆人。”

每当有流浪的通烟囱少年经过时,市长总要把他们请来,问他们的姓名,并给他们钱。通烟囱的孩子们听说这件事之后,便全都拥向滨海蒙特勒伊。

五天边的闪电

在1821年前后的一段时期,滨海蒙特勒伊人口中的“市长先生”这几个字,几乎和1815年迪涅人口中的“主教先生”一样的真挚了。周围10法里以内的人都来到马德兰先生这里,向他求教。他排难解纷,调解诉讼,让敌对双方和好。他成了仲裁人,每个人都认为他能主持公道,维护正当权利。

但在此地,却有一个人绝对不受这一切的影响,不管马德兰伯伯怎样做,他总是固守己见。一种无可撼动的本能驱使他警惕着,让他终日不安。他坚定、果敢,对于智慧方面的一切箴言和理智上的一切批判,他无不顽强抗拒,无论命运如何安排,他的那种兽性本能总会作祟。

马德兰先生恬静和蔼地从街上走过时,人们一片赞叹。这里有一个人是例外的。他身材高大,铁灰色的礼服,手拿粗棍,头戴平顶帽。他紧紧盯住马德兰先生,交叉着两条胳膊,缓缓地摇着头,下嘴唇把上嘴唇一直送到鼻子,不断地在想:“此人究竟是谁?……我肯定在哪里见到过他……总而言之,众人皆醉我独醒,他的假面目瞒不了我。”

他叫沙威,一个警员。

他在滨海蒙特勒伊从事侦查工作。开始,他对马德兰的事知之甚少。沙威这个职位是经现任巴黎警署署长、原任内阁大臣的昂格勒斯伯爵的秘书夏布耶先生保荐取得的。沙威来滨海蒙特勒伊,是在当厂主的马德兰伯伯发财已成为马德兰先生之后的事。

沙威的父亲是个苦役犯,他的母亲一直靠纸牌算命度日。他是在监狱之中出生的,成人之后认为自己没有进入社会的可能。他发现有两种人被置于社会之外:攻击社会的人和保卫社会的人。他认为自己只可以在这两种人中选择一种,同时他感觉自己有一种道不出的刚毅、规矩、严谨的本质,并且对他自身所属的那个游民阶层有一种说不出的仇恨。于是,他成警察。

他在40岁时当上了侦察员。

青年的时候,他曾在南方的监狱里服务过。

沙威的脸上生有一个塌鼻子、两个深深的鼻孔,鼻子两边各有一大片络腮胡子。他不苟言笑,笑的时候狰狞可怕,两片薄嘴唇张开,不但露出他的牙,而且还露出牙床肉,这时,他的鼻子四周也会出现一种像猛兽的嘴那样偏圆形的粗野皱纹。严肃时的沙威好像猎犬,笑的时候的沙威好像凶虎。他头盖骨小,牙床大,头发遮着前额,一直垂到眉宇,双眼之间有一条浑浑的皱痕,像是一颗怒星。他的目光深沉,嘴唇总是爱闭着,一副凶气凌人的模样,让人望而生畏。

在他心中有两种感情支配着他:尊敬官府,仇视反叛。在他的眼里,偷盗、杀人,一切罪行皆属反叛的不同表现。凡在政府有一官半职的人,上自内阁大臣,下至乡下民警,他都有一种盲目崇拜的感情。对触犯法律的人,他一概鄙视、嫉恨厌恶。一方面他说:“官员永无过失。”对于另一方面他则说:“他们做不出什么好事,一律的不可救药。”沙威坚决、严肃、铁面无私,他又是一个沉郁的梦想者,能屈能伸,就像盲从的信徒。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钢锥,寒光袭人。他把毕生的精力都放在警惕和侦察上,他热爱本职工作;做暗探,就像他人做神甫。他一生刻苦、独居、克己、节欲,从未享受过生活乐趣。他对职务是绝对公而忘私的,栽到他手里的人一定没有好结果。越狱者假如是他的父亲,他也会抓住他;潜逃者假如是他的母亲,他肯定会告发她。他对自己这样的行为会感到满意,如同做了善事一样坦然。他是一个无情的侦察员,一个铁石心肠的密探。

沙威深藏不露。他似乎是一种象征。他的额头和眼睛都深深地埋在帽檐之下,下颌掩盖在领带之后,手缩在衣袖里,然而,一旦认为需要,他那青筋暴露的额头,阴气逼人的眼睛,吓人的下巴,粗大的手,怪模怪样的短棍,都会像伏兵那样突然从黑影里出现。

他尽管讨厌读书,但闲暇时还找来一些书籍阅读。

他一点也没有不良的嗜好。得意的时候他只闻一点鼻烟。

沙威好像是一只永远盯在马德兰先生身上的眼睛——一只充满疑惑和猜忌的眼睛。马德兰先生对此也有所察觉,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此,他不仅没有询问沙威,而且没有回避他,坦然地承受沙威那恼人的目光。他对待沙威和对待旁人一样,轻松、和蔼。

有一次,沙威对自己说:“现在我相信,我已经抓住了他的尾巴。”在这以后,他一连思索了三天,三天都没有吭声,似乎他将要到手的证据丢失了一样。

马德兰先生那样恬静、那样安闲,做起事来那样**然,这一切,实在令沙威感到迷惑不解。

然而,有一天,他的这种奇特的行为似乎给了沙威狠狠的一击。

六福舍勒旺

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从滨海蒙特勒伊的一条没有铺石子儿的小街经过时,看见远处聚了很多人,并发出阵阵嘈杂的声音。于是他赶到了那儿。原来,一个叫福舍勒旺的老年人刚刚摔倒在他的车子下面,因为那拉车的马滑了一跤。

这福舍勒旺从前当过乡吏,原是一个粗通文墨的农民,马德兰刚刚到达本城的时候,他的生意正在衰败。福舍勒旺眼见这个普通工人日益富裕,而他自己,一个大老板却渐渐衰败下来,感到满腔嫉妒,一遇机会,便竭力对马德兰加以暗算。后来,他破了产,年纪老了,也没有家室儿女,为了生活,只好靠仅有的一辆小车和一匹马糊口。

那马的两条后腿跌伤了,动弹不得,老头子躺在车轮中间,难以爬起。整个车子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胸口上。车上的东西非常重。福舍勒旺伯伯疼得一直惨叫。有人试图把他拖出来,但是不成功。假如帮助不得法,还可能会送了他的命。现在除非把车子撑起来,才能救他。

出事后,沙威赶到了这里,并派人去找千斤顶。

马德兰先生到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救命呀!”福舍勒旺老头喊着,“哪位好心人来救救老人……”

马德兰先生转身对众人说:

“能找到千斤顶吗?”

“已有人去找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得等多久?”

“得到钉马蹄铁的工人福拉肖家取,最快也得一刻钟。”

“一刻钟!”马德兰大声叫了一声。

昨天晚上下了一场雨,地浸湿了,那车子正在下陷,现在把那老车夫的胸口压得更紧了。不出五分钟,他的肋骨一定会被压断的。

“那么长时间,肯定不行!”马德兰说。

“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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