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芳汀回来的时候她故乡的情形。再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所幸的是马德兰先生工厂的大门向她开着。她到那里去找工作被接受并被安置在女工车间。芳汀对工作完全是陌生的,她干起来不可能很熟练,一天下来,所得的报酬有限,但维持自己的生活已没有问题。
八长舌妇
芳汀可以自食其力,感到十分高兴。她从劳动中也享受到了生活的乐趣。她买了一面镜子,又可以看看自己的青春容貌,尤其是自己那美丽的头发和美丽的牙齿了。她乐以忘忧,只是有些惦念她的小珂赛特。她租了一间小屋子,用将得的工资担保,添置了些家具。这也许表明她那种轻浮的习气还没有散尽。
她从不对人说她结过婚,这样也就免得谈到她的小女儿。
起初,她总是按时给唐纳德家寄钱。她只会签名,不会写信,写信非得找人代笔不可。
她时常寄信,这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车间里,女工们开始窃窃私语,说她“天天寄信”,说她“举动古怪”。
他们对任何一件小事都不放过。为了揭开所谓谜底,不惜花费许多金钱、时间和心血,而这些破费有时会超过做十件善事之所需。他们并不图得到任何报酬,只图痛快一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他们的兴趣在于“发现一切”、“揭穿一切”。
某些人刻薄待人仅仅是为了饶舌的需要。与人的会晤,客厅内的促膝谈心,候见室里的飞短流长。
芳汀成了这些人打探的对象。另外,很多女人还忌妒芳汀美丽的金发和漂亮的牙齿。
有人看到了,芳汀在车间里和大家一道干活时,常常转过头去,悄悄擦掉眼泪。那是她思念自己的孩子,也许,还想起了她爱过的那个人。
有人看到了,她每个月至少要寄两封信,同一个地址,信上还要贴上邮票。有人竟把那地址找来了:“孟费梅客店主人唐纳德先生。”那个替芳汀写信的人,是个喝了酒便能把一切告诉别人的家伙。于是,他们打探到芳汀有个女儿。据此他们推断芳汀肯定是“那种女人”。有个长舌妇竟然到孟费梅跑了一趟,并且找到了唐纳德夫妇。回来时她说:“我花掉了35法郎,可我心里畅快了。我见到了那个孩子。”
这个长舌妇是维克杜尼昂夫人,一个母夜叉。就是这位维克杜尼昂夫人去了一趟孟费梅,回来时说:“我见到了那孩子。”
到这时,芳汀在厂里已经干了一年多。忽然有一天,车间女管理员找到芳汀,交给她50法郎,说是市长先生交过来的。这位管理员还通知芳汀,她已被解雇,并说按着市长的命令,她需离开她的家乡。
这正是唐纳德婆子要求她由6法郎增加到12法郎后,又提出由12法郎增加到15法郎的那个月。
芳汀窘极了。她还欠着房租和家具的钱,50法郎远远不够,所以她无法离开。她向管理员提出请求让她继续留在车间,那女管理员却叫她立刻离开。对她来说,那种侮辱让她无法忍耐。但她也毫无办法,只得离开车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的过失,如今已众所周知了。
她感到自己没有勇气说一个字。有人给她出主意,要她去见市长先生,她不敢。市长先生给了她50法郎,这说明他为人厚道,撵她走,说明他为人正直。在这项决定下,她屈服了。
九心满意足
马德兰先生对此一无所知。因为马德兰先生从不涉足女工车间。他委托一个老姑娘全面照顾车间。那老姑娘是由本堂神甫介绍给他的,他对她完全信任。她为人也确实可敬:稳重、公平、廉洁、满腔慈悲。但是,她的慈悲只限于施舍,至于理解他人、容忍他人,就不大容易做到了。马德兰先生把一切事都委托给她。
那女管理员利用了那种全权委托,另加上她自以为是的见解,便定了芳汀的罪。
至于那50法郎,那是她自作主张挪用的——她手里掌握一笔救济工人的款子,马德兰先生有交代,这笔钱是不必报销的。
芳汀只好挨家挨户问人家是否需要仆人。但她失望了。她也不能远离此地,因为向她索要家具欠款的商贩告诉她:“假如您要离开,我会叫人逮捕你。”房主对她说:“你年轻、漂亮,应该有办法才对。”无奈,芳汀把50法郎分给房主和商贩,把家具的3/4退还给那商人,只留下了必要的那一部分。她没有工作,没有地位,除了一张床,别无他物,对了,她还有大约100法郎的欠债。
她去兵营为士兵们缝补布衫,每天得12个苏。12个苏中,必须给她女儿留下10个。这时她已无法按时如数付钱给唐纳德夫妇了。
芳汀学会了怎样在冬天不生火,怎样每两天吃一文钱的粟米,怎样拿裙当被,怎样拿被当裙,怎样利用从对面窗子射来的光而节省蜡烛。我们无法知道一个潦倒的弱者,一个一贫如洗又洁身自爱的人怎样在一个苏上想办法。久而久之,那种方法变成了一种技能。芳汀掌握了这种高超的技能。
她对一个邻家的女人说:“我常这样告诉自己,只睡五个钟头,其余的时间全拿来做针线,总可以马马虎虎吃上一口饭,而且人发起愁来吃得总少些。活下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假如这时女儿在她的身边,对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她想接她过来。但她来了怎么办?忍心让女儿和自己一道受苦吗?况且她无法支付唐纳德的钱,旅费更无从谈起。
起初,芳汀羞得不敢出门。
她一上街,便猜想别人一定会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大家都瞧着她,却没有一个人与她打招呼;路人的冷酷的侮蔑神态,就像一阵寒风,刺入她的灵魂和肉体。
她已习惯于过苦日子,她还得习惯遭人轻视。两三个月过后,她克服了羞耻心理,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门,上街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想,她昂着头,带点苦笑,在街上往来。她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知羞耻的人。
维克杜尼昂夫人有时能看见芳汀从她窗子下面走过时的情景。她看到了“那家伙”所遭受的苦难。每逢这时,她就想到,幸而有了她,“那家伙”才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每逢想到这时,她心中便涌上一阵心满意足的感觉。
过度的操劳使芳汀疲惫不堪,她的干咳病开始恶化。她有时对她的邻居玛格丽特说:“摸摸看,我的手多热啊。”
但是,每天早晨,每当她拿起那一把断了的旧梳子去梳拢她的头发时,看到自己的头发是那样的光彩照人、那样的细软如丝,片刻间,她还能产生一种快感。
十后果
芳汀是在冬天还没有结束时被撵出工厂的。夏季过后,冬天又来了。白天短,工作也少。这样的季节,完全没有热和光,早晨紧接着夜晚。天空像是暗室中的透光眼,人像是整日坐在地窖中。天上的水,人的心,同时结了冰。债主们却在紧紧逼她。
芳汀赚的钱越来越少,债却越来越多。唐纳德夫妇没有按时收到她的钱,便时常写信过来。来信使她哀愁异常,让她心碎。有一天,他们来信说,冬天到了,珂赛特的衣服还没有着落,她得赶快寄10法郎过去,好给珂赛特买一条羊毛裙。芳汀把这封信紧紧揉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走到街角上的一个理发店,取下她的梳子。她那一头金发一直垂到腰际,看了令人惊叹。
“好漂亮的头发!”那理发师喊着说。
“您肯出多少钱?”她说。
“10法郎。”
“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