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先生,庭长先生,请把被告释放,将我拘捕。你们要逮捕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是冉阿让。”
整个厅堂死一般寂静。人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被一种带宗教章法的敬畏心情慑服了。
这时,庭长的脸上露出了同情和愁苦的神情。他看了检察官一眼,又和陪审顾问们低语了几句,然后转向听众,用一种大家都明白的口吻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诸位陪审员先生,这位就是马德兰先生,深受滨海蒙特勒伊人民敬爱的市长,相信诸位至少听过他的大名。假使听众中有医生,我们赞同庭长先生的建议,有劳他照顾马德兰先生,并伴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没等检察官的话说完,便用一种不容怀疑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谢谢您,检察官先生,但我是清醒的。您几乎要犯一个再大不过的错误。请释放这个人。那个不幸的罪人是我。在这里,我是唯一了解真相的人。我既到了这里,您就可以逮捕我。我曾经努力地做善事,我隐藏在一个名字的后面,发了财,当上了市长;我原想回到善良的人群中,现在看来没有机会了。有许多事我现在还不便说明。当然,也没有必要把我一生的事全部告诉你们。没错,我偷了那位主教先生的东西,我抢了小瑞尔威的银币,别人告诉您说冉阿让是个非常凶的坏人,这话也有道理。当然,过错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各位审判官先生,我要说清楚,我从前执意要洗雪的那种羞辱。入狱前,我是个笨拙的乡下人,是监狱改变了我,我由笨变成了凶。从前的我是块木头,后来的我成了引火的干柴。后来,宽容和仁爱拯救了我。我家的壁炉的灰烬里,有一枚值40个苏的银币,那是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的。我现在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把我关押起来吧。我的上帝!检察官先生,您摇着头说:‘马德兰先生发了疯。’您不相信我说的话!怎么,这些人全不认识我?可惜沙威不在,他会认出我来的,他会。”
他转向那三个囚犯:
“好吧,你们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们。布莱卫!您还记得……”
“你不记得狱里你系过的那条编织的方格子花背带了?”
布莱卫大吃一惊,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他继续说:
“舍尼杰,你替你自己起了个诨名——日尼杰。你右肩上深深的火伤疤还在吧?因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火炭上,想除掉TFP这三个字母。但是没有成功。”
“不错。”舍尼杰说。
他又转向戈什巴依:
“戈什巴依,你左肘的弯曲处有个日期,蓝字,由烧粉刺成。这日期是皇上戛纳登陆的日子,即1815年3月1日。你把袖子卷起来!”
戈什巴依卷起了袖子。他前后左右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盯住他的胳膊。一个法警取来一盏灯,大家看到,那上面确有这个日期。
他转过身,微笑着面向听众和审判官。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他说,“我才是冉阿让。”
整个圆厅,已经没有了审判官,没有了原告和法警,有的只是发呆的目光和悲痛的心。没有任何人提问,没有任何人行动。这时,任何人都不会确切了解自己的感受,任何人也不会意识到,他当时看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光辉的照耀。
立在众人眼前的这人是冉阿让,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我不打算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现在你们既然不逮捕我,那我就走了。我还有事要办。检察官先生认识我,知道我要去哪里,他随时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出口走去。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阻拦。大家分立两旁,给他让路。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威,可以使众人退避,列队让他离去。没有人知道门是怎么开的。他到了门边,转身道:
“检察官先生,我静候处理。”
随后,他又转向听众:
“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我是可怜的。我的上帝!当我想到我刚才是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却觉得自己值得羡慕。但是,我更希望这样的事情最好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出门去了。门又关上。
不到一个钟头的工夫,陪审团便做出决议,撤消了对商马第的全部控告。被当庭释放的商马第一直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