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支军队突然出现,战局发生了转折,80尊大炮突然齐发,皮尔希一世率领比洛突然到达,布鲁塞尔亲率齐坦骑兵进入战场,法军退却,马科涅被迫放弃奥安,迪吕特被迫撤出帕佩洛特,东泽洛和吉奥败退,罗博受着侧面的攻击。暮色中一种新的攻势向法军逼来,法军处于毫无屏障的状态。英军全线反攻。法军阵线被撕开巨大的缺口。英普两军的炮火对法军进行着毁灭性打击。就在这种骇人的总崩溃形势之下,御林军投入了战斗。
御林军将士明白自己是在赴死,于是个个高呼:“皇帝万岁!”。
傍晚8点时分,天边云消雾散,天气突然变得开朗起来。
御林军的每个营都由一名将军率领,他们是一支敢死队。弗里昂、米歇尔、罗格、阿尔莱、马莱当时都在这一行列之中。那是20个胜利之神展开双翼,飞入战场。因此,占据优势的英军一时觉得气馁异常,不由得不退兵三舍。这个时候,威灵顿发话了。他喊道:“近卫军,起立,瞄准!”伏在篱笆后面的英国红衣近卫军站起身来;一阵开花弹打来,在雄鹰阵中飘动着的那三色旗,被打得窟窿满面。御林军一齐冲杀,最后的血战开始。尽管御林军后面的法军退了下去,但他们一直勇往直前。越向前,越靠近危险,越向前,越接近死亡。但绝没有一个人迟疑,绝没有一个人胆怯。
十一天降大祸
御林军后面法军的溃退惨象环生。
突然,大军从乌古蒙,从圣拉埃,从帕佩洛特,从普朗尚努瓦全线折回。军队的溃败就如同江河解冻。内伊跳上一匹随手抓到的马,他带着满脸的怒气堵在通往布鲁塞尔的大路上,同时制止着法军和英军的溃逃。他呼喊、叫骂、堵截。士兵们见他在那里,便远远地躲开他。迪吕特的两个联队,好像无头的苍蝇,到处乱窜。溃败是可怕的。为了争夺去路,各自逃生,步兵与骑兵会互相残害。拿破仑和他所剩无几的卫士筑起人墙,无济于事,最后,他派出卫队四面堵截也没有用。早晨还欢呼“皇帝万岁”的那些嘴,现在都闭得紧紧的,他们似乎全然不认识皇上了。数不尽的车厢,四轮朝天,堵住了去路。大家互相践踏,互相推挤,踩着脚下的死人和活人飞奔而去,人们全都丧失了理性。人们呼号着,悲怆地滚动着。麦田里满是被弃的行囊和枪支。人们逢人便砍,哪里还管谁是同胞,谁是长官!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凶暴和恐怖。法兰西遭了殃,雄狮变成了松鼠。这便是那次溃败的情形。
傍晚时分,在热纳普一带的田野上,有个人惊恐不安,凝思不语。他是被溃败的浪潮推到这里的。他下了马,挽着缰绳,独自一个人转身朝滑铁卢方向走去。这个处于梦游状态的巨人便是拿破仑。他想往前走,去追寻他的幻境,可它现在已经崩塌无存了。
十二最后一个方阵
御林军的几个方阵,就像水中的磐石,屹立在溃军的乱流之中,一直坚持到夜晚。死神跟着夜幕一起降临了。他们等候着这双重的黑影,在敌人包围中,不屈不挠。他们坚守阵地:有的守着罗松一带的高地,有的守在圣约翰山的原野里,准备作最后的一搏。这些方阵,处在无依无靠、被战败、被恐怖笼罩的极度凄惨的境地。
到了晚上9点钟的时候,朦胧的月色中,圣约翰山高地的坡下只剩下唯一一个方阵了。在这个阴惨惨的山谷中,在这个山坡下,在得胜的英军炮队连续不断地猛击下,这个方阵仍在战斗着。他们的长官是一个名叫康布罗纳的从未出名的军官。他们用步枪与大炮对抗,四周的人墙不断缩短。
这队壮士剩下没有几个人了,军旗成了一块破布,子弹已经用光。眼见着尸堆超过了活人的队伍。战士们觉得,数不尽的鬼魂、骑士的映象在眼前游**。在滚滚烟尘之中,他们还觉得看见了死神的庞大骷髅。它们正注视着他们,向他们逼近。他们也可以看到那些燃烧着的引火绳。所有火杆均已靠近炮身。就在这时,一位英国将军,不知是科维耳还是梅特兰,忽然心有所感,便在最后的时刻向法军喊话:“勇敢的法国人,快投降吧!”
“屎!”康布罗纳答话说。
十三康布罗纳
在巨人当中出了一位怪杰,他的名字叫康布罗纳。
在康布罗纳说了那个美妙的字眼儿之后便慷慨就义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伟大呢?当然,假如他能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那当然更好。
滑铁卢的胜利者不是溃败了的拿破仑,也不是4点钟退却,5点钟绝望了的威灵顿,更不是赶上一个尾巴的布鲁塞尔,而是康布罗纳。
霹雳一声,用一个字去回击致你死地的万钧雷霆,这才是胜利者。就用这样一个字,回答了那一夜的大雨,回答了乌古蒙的贼墙、奥安的凹路、格鲁希的晚到、布鲁塞尔的增援,把整个一个欧洲联盟淹没在这简约的音节之中,把恺撒们领教过的秽物敬献给各国君主。他把最粗俗的字眼儿与古老的法兰西的荣光相糅,锻炼了这样一个堂皇不过的词语,这是何等的宏伟啊!
康布罗纳喊的这个字有一种崩裂之声,是满腔轻蔑之情突破胸膛的那种崩裂,是痛心过甚所导致的一种爆炸。谁是胜利者?康布罗纳,这个最后一刻出现的过客,一个不起眼的小将,大战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深深感到,溃败荒谬至极。
以往伟大岁月体现的那种精神,在这出生入死的刹那间,启发了这位无名小卒的心灵。康布罗纳在滑铁卢找到的那个字,有一种来自上天的气息,使他产生灵感,因而发出了那骇人的怒吼。康布罗纳代表帝国将那极端蔑视的咒语唾向欧洲,还嫌不足,他且代表革命将它唾向那以往的时日。听着他的声音,我们回味起了列位先烈的遗风。
对于康布罗纳的那个字,英国人报之以“放”。一时间,火光大作,地动山摇。所有的炮口愤射出最后一批开花弹。浓烟被初升的月亮映成了乳白色。烟散之后,一切均不复存在。那小小的反抗之点被扑灭了。御林军悉数覆没。
十四统帅的分量
滑铁卢战争是一个谜。胜利者和失败者都满腹疑团。拿破仑只见到了恐怖,布鲁塞尔只见到了炮火,威灵顿则莫名其妙。那确是一个风驰电掣的日子。军事君主政体的崩溃震撼了所有王国,君主们为之大惊失色,强权覆灭。
这样一个事件,必是上天安排好的,人力是不可及的。
英国的赫赫名声,德国的庄严肃穆,皆与滑铁卢问题无关。是上苍认定,民族的伟大在于令人悲伤的武力冒险之外。德国、英国、法国都不是区区剑匣所能代表的。就在滑铁卢剑声铮铮之时,在德国,布鲁塞尔之上有歌德,在英国,威灵顿之上有拜伦。思想的广泛传播乃是我们这一世纪的特征,在这时代的曙光之中,英国和德国都有它们辉煌的成就。只有野蛮民族才会凭一战之功而崛起。那是一种顷刻即失的虚荣,就像狂风掀起的浪花。在我们这样的时代,影响民族文明的,绝不在于一个当兵的的得失。他们在人类社会中所占的地位,不取决于某场战争的具体结果。战鼓停息了,理性登了台。凡是属于机缘的,我们统统还归机缘;凡是属于上帝的,我们统统还归上帝。那么,滑铁卢是什么呢?是战争的胜败吗?不,它是一场赌局。
它是一场赌博,欧洲赢了,法国输了。
滑铁卢是有史以来最奇特的遭遇。拿破仑碰上了威灵顿。
今天的滑铁卢,一片静谧,与其他地方的原野已不再有什么区别。
可是一到晚上,这里便有一种鬼魂似的薄雾散发开来,那战场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可是鏖战并没有停止;杀气凌云;圣约翰山、乌古蒙、弗里谢蒙、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所有这些广袤无边的高地上,都隐隐显出无数的鬼影,朦胧中,在相互厮杀。
假如我们站在高处观察问题,那么,我们就不难看出,滑铁卢的胜利是一次有计划的反革命行动。这是欧洲反抗法兰西,是旧制度反抗创举,是君主制度对法兰西不可遏制的运动的颠覆。总之,他们的梦想就是要剿灭这个崛起了26年之久的强大民族。神权为鬼,滑铁卢则为鬼作伥。事物发展的自然结果便是,统治不可避免地变得自由起来。于是,滑铁卢之后,立宪制度应运而生。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革命力量不可能真正受到挫败。滑铁卢之前,拿破仑推翻了各国老朽的王朝,滑铁卢之后,又出了个宣布服从宪章的路易十八。路易十八在圣旺会签了人权宣言。革命就是进步;进步就是明天,就是未来。进步就是这样工作着的。任何一种工具,到了这个工人手里,没有不好使的。什么也难不倒它,它利用所有的人。滑铁卢除了断然制止武力,毁灭王座之外,又从另一方面继续了革命的工作
我们只能看得到滑铁卢存在着的东西。自觉自愿的自由这里是没有的。在这里,反革命成了不情愿的自由主义者,无独有偶,拿破仑成了不情愿的革命家。1815年6月18日,罗伯斯庇尔落了马。
十六战场之夜
1815年6月18日正是月圆之夜。月色给布鲁塞尔的猛烈追击提供了方便。这促成了那次屠杀。
英军放过最后一炮之后,整个圣约翰山原野只剩下了一片凄凉景象。
我们对战争并不持赞美态度。因而,一有机会,便道出它的真相。战争的第二天,当旭日东升之时,展曦所照的往往是赤身露体的尸首。
6月18日到19日的那天晚上有人盗尸。威灵顿下了命令,对盗尸者当场处置,格杀勿论,但盗犯猖獗如故。战场这边枪决盗犯,战场那边盗窃照常。
惨淡的月光洒在那片原野之上。
夜半时分,有个人在奥安凹路一带徘徊,说得准确些,他其实是在那一带爬行。从外貌看去,他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英国人,三分人像,七分鬼像,尸体的腐朽味使他感到亲切。他正在滑铁卢搜刮。他用一件斗篷把他的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动作鬼鬼祟祟,却一身是胆。他往前爬,又向后看。他不时停下来,四面张望,怕被人注意到。他会突然弯下腰,翻动地上一些不出声的东西,随即又躬起身来,偷偷地离开。他的圆滑,他的神情,敏捷而神秘的动作,就像黄昏荒丘间出没的野鬼。
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在尼维尔路转向从圣约翰山去布兰拉勒的那条路旁的一栋破屋后面,正停着一辆小杂货车。驾着一匹老马。车子里有个女人,屁股下是箱匣包袱之类。也许这辆车和那边那个神出鬼没的人是一路的。
夜色明静。天空无云。月光洒下来,原野上,有些树枝挨了炮弹,皮还连着树干,挂在那里,在晚风的吹拂下微微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