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丑小鸭（第2页）

天快要黑的时候，四周才安静下来。可这只可怜的小鸭还是不敢站起来。他等待了好几个钟头，才敢向四周望一眼，于是他急忙跑出沼泽地，拼命地跑，朝田野上跑，朝牧场上跑。这时吹起一阵狂风，他跑起来非常艰难。

天黑时，他来到了一个简陋的农家小屋。它是那么破陋，甚至不知道应该朝哪一边倒才好——因此也就没有倒。狂风在丑小鸭身边狂号，他只好面对着它坐了下来。风越刮越大。于是他看见那门上的铰链有一个已经松了，门也歪了，他能从空隙钻进屋子里去，于是他便钻进去了。

屋子里有一老太婆和她的猫儿，还有只母鸡住在一起。她管这猫儿叫“小儿子”。他能把背拱得很高，咪咪的叫；他的身上还能迸出火花，不过要想他这样做，就得倒摸他的毛。母鸡的腿既短又小，因此叫她“短腿鸡儿”。她生的蛋很好，所以老太婆待她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第二天早晨，大家注意到了这只来历不明的小鸭。猫儿开始咪咪地叫，母鸡也咯咯地喊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老太婆说，同时朝四处看。不过她的眼睛有点儿花，因此她以为小鸭是一只肥鸭，走错了方向，才跑到这儿来的。“这真是太走运了!”她说，“现在我有鸭蛋了。我只希望他不要是一只公鸭才好!我们得搞个清楚!”

这样，丑小鸭就在这里接受了三个星期的考验，可他什么蛋也没有生下来。那只猫儿是这家里的绅士，那只母鸡是家里的太太，因此他们一开口就说：“我们和这世界!”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半个世界，并且还是最好的那一半。小鸭觉得自己的看法不同，但他的态度，母鸡却忍受不了。

“你能生蛋吗?”她问。

“不能!”

“那么就请你闭嘴。”

于是雄猫说：“你能够拱起背，发出咪咪的叫声和迸出火花吗?”

“不能够!”

“那么，当有理智的人在讲话时，你就不要插嘴!”

小鸭坐在墙角里，心情很糟。这时他想起了新鲜空气和阳光。他觉得有种奇怪的渴望：他想要到水里去游泳。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只能把心事对母鸡说出来。

“你在想什么念头?”母鸡问。“你闲得没事，所以你才有这些怪念头。只要你生几个蛋，或者咪咪地叫几声，那么你这些怪念头也就不会有了。”

“不过，能在水里游泳是多么痛快呀!”小鸭说。“让水淹在你的头上，往水底一钻，那是多么痛快呀!”

“是的，那肯定很痛快!”母鸡说，“你简直是在发疯。你去问问猫儿——在我所认识的所有朋友当中，数他最聪明的——你去问问他喜欢不喜欢在水里游泳，或者钻到水里去。先不说我自己。你去问问你的主人——那个老太婆——吧，世界上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了!你认为她想去游泳，让水淹在自己的头顶上吗?”

“你们不了解。”小鸭说。

“我们不了解?那么请问谁了解你?你决不可能比猫儿和女主人更聪明吧——我先不说我。孩子，你不要自以为是吧!你现在得到的这些照顾，应该感谢上帝。你现在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了朋友，而且还能向他们学习很多的东西，不是吗?不过你是个废物，跟你在一起真别扭，你可以相信我，虽然我对你说这些不好听的话，但完全是为了帮助你呀。这样，你才能知道谁是真正朋友!请注意学习生蛋，或者咪咪地叫，或者迸出火花吧!”

“我想我还是走到外面的世界上去好。”小鸭说。

“好吧，去吧!”母鸡说。

于是小鸭走了。他—会儿在水上游，一会儿钻进水里去；不过，由于他的样子丑，所有的动物们都瞧不起他。秋天来了。树林里所有的叶子变成了黄色和棕色。风儿卷起它们，把它们吹带到空中飞舞，而空中是很冷的。云块载着沉重的冰雹和雪花，低低地悬着。乌鸦站在篱笆墙上，冻得只管叫：“呱!呱!”是的，只要想想这情景，就会觉得很冷了。这只可怜的小鸭的确没一个舒服的时候。

有天晚上，当太阳正在慢慢地落山的时候，有一群漂亮的大鸟从灌木林里飞出来，小鸭从没看到过这么美丽的东西。他们白得发亮，颈项又长又软。他们就是天鹅。他们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展开美丽的翅膀，从寒冷的地带飞往温暖的国度，飞到不结冰的湖上去。

他们飞得那么高——那么高，丑小鸭不禁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在水上像个车轮似的不停地旋转着，同时把自己的颈项高高地向着他们伸着，发出一种响亮的怪叫声，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啊!他再也不能忘记这些美丽的鸟儿，这些幸福的鸟儿。当他看不到他们的时候，就沉入水底；但是当他再浮到水面上来的时候，却感到非常地空虚。他不知道这些美丽的鸟儿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要往什么地方飞去。不过他爱他们，他从来还没有爱过别的什么东西。但他并不嫉妒他们。他怎敢梦想有他们那样美丽呢?只要别的小鸭子准许他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怜的小东西。

冬天变得很冷，很冷!小鸭只能在水上来回地游，免得水面冻结成冰。不过他游动的范围，一天比一天缩小。水冻得厉害，人们能听到冰块的碎裂声。小鸭只好用他的双腿不停地游动，免得水完全封闭。最后，他昏倒了，躺着一动不动，跟冰块结在了一起。

大清早，有一个农民从这儿经过。他看见了这只小鸭，就走过去用木屐把冰块踩破，然后把他抱回家，送给他的女人。他这时才渐渐地苏醒。

小孩子们都想跟他玩，不过小鸭认为他们想要伤害他。他一害怕就跳到了牛奶盘里去了，把牛奶溅得满屋都是。女人惊叫起来，拍打着双手。这样一来，小鸭又飞到黄油盆里去了，然后又飞进了面粉桶里去，最后才爬出来。这时他的样子才好看!女人尖叫起来，抓着火钳要打他。小孩子们挤作一团，想要抓住这只小鸭。他们又是笑，又是大叫!——幸好大门是敞开着的。他钻进灌木林中新下的雪里面去了。他躺在那里，几乎要昏倒了。

如果只说他在这严冬所受的苦难，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太凄惨了。当太阳又温暖地照着大地的时候，他正倒在沼泽地的芦苇丛中。百灵鸟唱起歌来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春天。

他突然展开翅膀：翅膀提起来比以前有力许多，气流马上就将他托起来飞走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飞进了一座大花园。这里苹果树正在开花，紫丁香也在散发着香气，它碧绿细长的枝条垂到蜿蜒的溪流上。啊，这儿太美了，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三只漂亮的白天鹅从树荫里一直向他游过来。他们轻盈地浮在水上，羽毛发出扑啦啦的声音。小鸭认出这些漂亮的天鹅，心里立刻感到一种莫名的伤心。

“我要向他们飞，向这些高贵的鸟儿飞去!可是他们会把我咬死的，因为我是这样难看。不过没关系!即使被他们咬死，也要比以前受的苦好得多!”于是他跳进水里，向这些漂亮的天鹅游去：这些天鹅看到他，马上就立起羽毛朝他游了过来。“请你们杀死我吧!”这只可怜的小鸭说。他把头扎到水里，等待着死亡。但是他在这明镜般的水上看见了什么呢?他看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但那不再是一只笨拙的、深灰色的、既难看又令人讨厌的鸭子，而是——一只漂亮的天鹅!”

如果你是一只天鹅，那么你无论在哪里出生都是天鹅。

他对过去的不幸和苦难，现在感到很开心。他现在清晰地感觉到幸福和美丽正在向他挥手——很多只漂亮的天鹅在他四周游来游去，亲吻他。

花园里跑来了几个小孩儿。他们朝水上扔了许多面包片和麦粒。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惊奇地喊道：

“你们看那只漂亮的新天鹅!”别的孩子也高兴地欢呼起来：“是的，又来了一只新的天鹅!”他们马上拍着手，跳起欢快的舞来，朝他们的父母跑去。他们扔了更多的面包和糕饼到水里，并且大家都说：“这新来的一只最美!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些老天鹅不由地在他面前低下头来。”

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把头藏到宽大的翅膀里面去，他太幸福了，但他一点也不骄傲，因为一颗美好的心灵是永远不会骄傲的。他想起他曾经是如何被人欺负和嘲笑，而他现在却听到大家夸奖他是天鹅中最美丽的一只。紫丁香在他面前也把枝条垂到水里去了。太阳温暖地照着。他展开翅膀，伸直细长的脖子，从内心里发出一个无比快乐的声音：

“我曾经还是—只丑小鸭的时候，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