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宣王因此对孟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像一双明亮的眼睛,揉不进半粒沙子。他像一块从陡峭的高山上滚下来的巨石,不折,不弯,奔向既定的方向,永不回头,不仅不知困倦与疲惫,而且速度愈来愈快,冲力愈来愈大。
齐宣王堪称圣明之君,他有着异乎寻常的胸怀与大度,他似乎意识到,世间的一切,目的是第一位的,实现目的的方针、策略、方法、手段、渠道、步骤则不必计较,尽可以机动灵活,随机应变。常言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孟子欲行仁政,何必硬拉着他行霸道呢?他行他的仁政,我行我的霸道,“道不同,不相与谋”的说法未必正确,或者干脆是错误的,我就是要与不同道的孟子“相与谋”。我要频繁与孟子接触,虚心向其讨教,好比对待食物,凡自己需求的,有利于身心健康发育的便摄取,储存,消化,吸收,反之则听之任之,默然置之,不接受也就是了,何必整日争论不休呢?方针确立之后,齐宣王便频频召孟子入宫,尊之为长,奉之为师,促膝交谈,聆听教训,对几斟酌,开怀畅饮。不仅如此,齐宣王还时常屈尊拜访孟子,而且每往必携带贵重的贽礼。
人都愿受人尊敬,都喜欢听奉承的溢言美词,大约圣贤也不能例外,于是宣王每有请教,孟子则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齐宣王是大国之君,孟子所谈自然很有针对性,多是为君之道,为政之道。
概括孟子的谈话,大体有如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尊民,重民,爱民。
一次孟子问齐宣王:“陛下认为,何为诸侯之宝?”
齐宣王被问得面红耳赤,讷讷半天,无言以对,最后应付似的勉强答道:“珍珠美玉,乃诸侯之宝也……”
齐宣王自知这个回答很没有把握,答完之后羞愧地低垂了头,等待着孟子的评论。
孟子听了,感到好笑。为君者总是贪婪成性,然而齐宣王鼠目寸光,只看到眼前的芝麻,看不见远处的西瓜。
齐宣王的答卷很糟糕,孟子只能给他画个“0”分。孟子告诉他:“诸侯之宝有三:土地、人民、政事。以珍珠美玉为宝者,殃祸必及其身。”
在诸侯的这三件宝贝中,“人民”是第一位的,土地是人民的**,诸侯的政事之一是“制民之产”,保证百姓有足够的土地耕种,使耕者有其田,具体措施便是实行井田制。诸侯的整个政事是造福于民,使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岁免于死亡”,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人民居于社会的中心和主宰地位,他们的生活富庶了、安定了,则必诚心地拥护和爱戴国君,这样上下同心,君臣一致,君民一致,国家则必然强大,社会则必然长治久安。
齐宣王与孟子对几而饮,三杯下肚,心跳加剧,面飞红霞,周身的神经犹如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全都兴奋起来了。孟子乘着酒兴问齐宣王:“一国之内,何为贵?”
齐宣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君为贵。”
齐宣王回答得很坚决,很肯定。他认为自己的回答准确无误,这一回孟夫子可该给他个满分了,哪知孟子口中正咀嚼着一块鱼肉,摇摇头,摆摆手,笑了笑。
齐宣王被孟子笑愣了,不无惊奇地问道:“怎么,又错了吗?”
孟子口中的鱼肉咽于腹内,说道:“又错了。”
齐宣王不解地问:“依夫子高见,一国之内,何为贵?”
孟子停止了饮食,严肃地答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孟子说,一个人得着百姓的欢心便做天子,得着天子的欢心便做诸侯,得着诸侯的欢心便做大夫。诸侯危害国家,那就改立。牺牲既已肥壮,祭品又已洁净,也依一定时候致祭,但是水旱灾害依旧,那就改立社稷。
孟子认为,人民是与天齐平的,民便是天,其顺序为:人民——天子——社稷——诸侯——大夫。诸侯、社稷,他们的责任是造福于民,人民奉养他,祭祀他,是为了让他们为自己谋福利,倘他们不能很好地尽职尽责,人民便有权改立他们,所以孟子说“民为贵”。
本来嘛,人民是社会的根本,社会的主体;没有了人民,便没有天下国家的一切。
没有了人民,便没有人种地打粮,生产物质财富,天子、诸侯、大夫都会因无人奉养而活活地饿死,土谷之神也会因无人祭祀而不复存在。
没有了人民,天子、诸侯、大夫便都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便都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土谷之神是为五谷丰登而存在的,既然大地上没有了人民,他们也就失去了作用,无存在的必要。
所以,孟子大声疾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君权神授的封建社会里,孟子的呼声是大逆不道的,必然要引起天子、诸侯们的强烈不满与反对,齐宣王自然也很反感。然而,渐渐的他似乎也承认了这个事实,至少是在口头上、在理论上承认了这个事实。综观历史,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最高统治者,无不打出人民的旗号,以人民为标榜,将自己打扮成人民的代表和化身。当然,这多是欺世盗名而已。
在一次交谈中,孟子告诉齐宣王,作为一国之君,单使人民丰衣足食是不够的,倘以此为满足,这便与饲养猪牛犬马没有什么区别了。他要求国君必须打心眼里爱民,国君既号称“民之父母”,就应该爱民若子。其实,国君只为民父母,这是不全面、不准确的,还应为民之子,尊民若父母。离开人民的供养便不能活命,这还不是万民之子吗?
又有一次,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惜它,却不用仁德对待它;对于百姓,用仁德对待他,却不亲爱他。君子亲爱亲人,因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因而爱惜万物。这里孟子要求国君对百姓既施以仁德,又钟以深情。
对百姓不仅要施以仁德,钟以深情,还要注重教育。孟子说,仁德的语言不如仁德的音乐深入人心,良好的政治赶不上良好的教育获得民心。良好的政治,百姓怕它;良好的教育,百姓爱它。良好的政治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育得到百姓的心。
第二,“制民之产”,“取于民有制”。
一天,齐宣王听取了一位地方官吏的汇报,地方官刚刚离去,孟子便进宫来了。只见宣王满脸阴云,怒发冲冠,独自一人在殿内走来走去。他不是在悠闲地散步,也不是在踱步深思,而是像盛夏时节,天气闷热,空中浓云翻滚,在迅疾地奔向一方,有似千军万马,听到了集合的号角,正在迅速集结,只待一声令下,便是一场厮杀血战。乌云愈积愈浓,天愈来愈低,愈来愈暗,变成了铅灰色,黑紫色,整个天地之间,弥漫、充塞着愤怒,即刻就要爆炸。起风了,是怒吼的狂风,大约狂风过后便是炸雷,便是倾盆大雨,便是毁灭性的灾难。齐宣王的腿抬得很高,步迈得很大,速度很快,而且不时地在殿内旋转,宽大的袍子带得呼呼风响。倘步进殿来的不是孟子,而是别的臣僚,他定会破口大骂,命他滚出去!他只觉得要呼喊,要杀人,要毁灭这个世界。见了孟子,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但仍未打一声招呼,半天不说一句话。
原来东夷有一处地方,今秋遭受了严重的雹灾,数万亩土地颗粒不收,农民因而难以缴纳赋税,邑宰再三催逼,捉去了许多带头抗税的人,严刑拷打。朝廷派去的官吏,催逼更紧,惩罚更甚,用刑更酷。官逼民反,百姓怒不可遏,杀死了跋扈的朝廷命官。齐宣王正因此而雷霆震怒。
孟子了解了实情之后,既未劝慰齐宣王,也没为东夷之民辩护开脱,更没为被杀之官吏愤债不平。他避开了这个具体问题,向宣王谈了一些为君之道。
孟子告诉齐宣王,当年伯夷避开纣王,隐居于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来了,便说:“何不归到西伯(即周文王)那里去,我听说他是善养老的人。”姜太公避纣住在东海边上,听说文王兴起来了,亦说:“何不归到西伯那里去呢!我听说他是善于养老的人。”天下善养老的人,仁人们便把他作为自己的依靠了。孟子说:“每户有宅五亩,墙边屋角栽桑植麻,妇女养蚕织布,那么,老者则足以有丝帛可穿。每户养五只母鸡、两头猪,饲养、繁殖无失其时,则老者足以有肉蛋可食。百亩之田,男子耕种,八口之家,可以足食。所谓西伯善养老者,在于其制田亩制度,教民栽种、畜牧,引导其奉养老人。五十者非丝绵不暖,七十者非肉蛋不饱。穿不暖,吃不饱,谓之冻馁。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苦,将文王尊之若父,感之若天,愿为文王效犬马之劳,虽肝脑涂地而不辞!如此一来,霸诸侯,王天下,有何难哉!”
为了说明问题,孟子又给齐宣王打了个比方。百姓没有水火便不能生存,黄昏夜晚敲开别人家的门户来求水火,没有不给予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水火遍地皆是。
孟子说:“搞好耕种,减轻赋税,可使民富足。按时食用,依礼消费,财物则用之不尽。圣人治天下,使粮食多如水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百姓哪里还会再有不仁者呢?”
孟子的比方和主张已经接触到了东夷人抗税不交,杀朝廷命官这个具体问题,因为齐宣王在破口大骂“刁民不仁”。
孟子指出,造成东夷悲剧的主要原因是赋税苛重,他说:“有征布帛之赋税,有征米谷之赋税,有征人力之赋税。君子应于三者之中择其一,那两种暂缓不用。倘同时用其二,百姓便会有因饥饿而死者;倘三种同时并用,则必父子离散,彼此难以顾及。荒年饥岁,官府不仅应酌情减免百姓的赋税,灾情严重者,还应开仓赈济,以资其不足。如今东夷数万亩土地惨遭雹灾,颗粒不收,百姓衣食无着,官吏照样催粮逼款,百姓岂有不反之理!……”
孟子本欲回避这个具体问题,但却难以回避,还是坦率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好在齐宣王早有思想准备,二人不致舌辩一场。不仅如此,听了孟子的这一系列议论,宣王心中的怒气早已泄了大半,表情很严肃,很庄重,仿佛在平心静气地考虑该如何对待孟子这一番谆谆教诲,该如何处理东夷灾民的具体问题,该如何平衡调整各种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