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蛋蛋的出生（第1页）

蛋蛋的出生

蛋蛋出生那天正赶上一年里的第三个节气——惊蛰。它在驴妈妈的肚子里足足潜伏了十二个月，才羞答答地从妈妈的产道里缓缓而出。当时奶奶正忙着炒面琉（用黄土炒的一种面粒），甘儿在一旁帮忙拉风匣，只听牲口窑里传来“嗯哼”的低沉声，奶奶急忙扔下铲子，甘儿也跟着跑了出去。天哪！两只小蹄子已经从驴妈妈的尾巴下面伸了出来！驴妈妈痛苦地呻吟着，奶奶蹲下身子轻轻扶住躺在地上的驴妈妈的脖子，让甘儿赶快去喊爷爷回来。

生产，是自然界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最令人担忧和喜悦的一件事情。甘儿飞奔在田野的小路上，爷爷应该正在沟畔上砍割黄蒿。正月的最后一天，渭北的人们都要炒面琉，燎疳。

等到爷爷背着一捆黄蒿回到家，驴妈妈已经被奶奶扶了起来，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挣扎着，然后尽力站了起来。天哪！小驴生下来就可以走路！虽然摇摇晃晃，四肢颤颤发抖，然后跌倒在地，但它又不甘心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妈妈走去，驴妈妈不停地舔着驴宝宝。太可爱了！甘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它。

奶奶炒完面琉，抓了两把喂给驴妈妈，嚼在嘴里“咯嘣咯嘣”发响，甘儿拿出一粒要喂小驴，吓得小驴赶紧躲到妈妈的腿下。望着这团黑乎乎的小犊儿，甘儿想了想，叫了一声：“蛋蛋。”只见小驴伸过脑袋来好奇地望着甘儿，她又叫了一声“蛋蛋”，小驴竟然“昂”了一声。甘儿兴奋地跑出窑洞：“爷爷，小驴叫蛋蛋，我给它起名字啦！”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和宠物（还有台风、航天器、恒星等非动物）有名字外，一头驴能有自己的名字，这是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当然，尽管蛋蛋这个名儿确实有点儿土，但是作为一头驴，夫复何求！那么多的牛、骡子还有驴辛辛苦苦一辈子，都未能混上个名儿，蛋蛋能拥有自己的名字确实不容易，更何况它才刚刚出生。

天黑了下来，村里顿时火光四起。燎疳是渭北人家的一种风俗，家家户户晚上都要燃起一堆篝火。爷爷拿起自己的大衣，奶奶把甘儿冬天穿的棉衣也拿了出来在火上烤。胆大的孩子在浓浓的火焰中穿来穿去，有时候他们会在火焰中碰在一起，然后倒在火堆里，燎了头发，烧坏了衣服。不过大人们从不责骂，燎疳嘛，就是要燃起熊熊火焰，然后燎掉百病，燎除晦气。只是，现在的孩子们越来越胆小了。

等到爷爷点燃门前的篝火，奶奶将驴妈妈牵了出来，围着熊熊的篝火绕了一圈，不光人要燎去百病，驴也要！爷爷和奶奶多疼爱这头驴啊！蛋蛋跟在妈妈身后，摇摇晃晃、战战兢兢地看着跳动的火焰，眼里不光是惊恐，还有一丝好奇。

自从有了这头小毛驴，院子里平添了许多的热闹，叫嚷声，欢声笑语，为沉寂的村庄带来一丝活力。不过，听说农村要改革，大家都要搬到镇上住，爷爷和奶奶便有了新的打算。因为，二里半的老黄来串门时，一眼就瞧上了蛋蛋。小家伙一身亮黝黝的黑毛，白白的驴鼻梁，萌萌的大眼睛，简直漂亮极了！

老黄是个热闹人，平时就爱招猫逗狗，见了可爱的蛋蛋，自然也要逗弄一番，于是从院子里的菜地拔了几根韭菜，放在蛋蛋的嘴边。蛋蛋用鼻子嗅了嗅，并不感兴趣，老黄便用一只手捏住蛋蛋的嘴巴，另一只手将韭菜硬往蛋蛋嘴里塞，蛋蛋吓得哆哆嗦嗦直往后退。那绿油油的韭菜馋得驴妈妈凑了上来，老黄一把将它推开：“一边去！不是给你吃的！”

驴虽然通人性，但也有脾气。眼巴巴看着老黄手中嫩绿的韭菜吃不到嘴，更可恨的是他正在欺负自己的小犊子，趁着老黄不依不饶地非要蛋蛋吃韭菜，驴妈妈抬起后腿就是一蹄子。有经验的老驴真是百发百中，老黄的脑门儿“咚”的一声，格外响亮，接着便是一声惨叫，惊得爷爷和奶奶从窑洞里跑了出来。

“小驴犊子的！竟然敢踢我！看我不宰了你！”吃了亏的老黄气急败坏地踢在驴妈妈的腿上，吓得蛋蛋紧挨着妈妈转来转去。驴妈妈也受了惊吓，使劲拽着缰绳，“昂——哼，昂——哼”

地叫着，接着便是“昂哼哼哼——”的长啸，就像在嘲笑笨拙的老黄一般。

爷爷拽住了老黄的胳膊：“你跟驴较什么劲？”

从此以后，老黄的脑袋被驴踢了便成了村里的一大笑话，大家谈起来没完没了，添油加醋，生动得就像一出精彩的秦腔戏。

老黄不仅是个热闹人，还是个热心人，更是一个大能人。

他不但会杀猪宰羊、烹狗烧鱼、掏獾撵兔，还会扎鳖摸鱼、扣鼠哄鸟。村里一些迷信的人曾一度认为黄鼠狼的血能治疗白血病，便有求于他，没想到他发明的一种笼子真的将狡猾的黄鼠狼关在了里面。

老黄的家便在二里半，独门独户，只住着老黄一个人。二里半不是村，也不是店，只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里面种满了蔬菜，栽满了果树，养着鸡、鸭、猫、兔，还有鹅和鸽子。老黄平时的工作就是放羊，后来封山育林，他便闲了下来，做些倒卖粮食和牲口的生意。

也许，一个人孤单得久了，自然是要养些动物来热闹的，繁殖得多了，便可以拿到集市上卖。早些年，老黄是有两杆土枪的，后来国家不允许私藏，他便上缴给了政府。那些年沟里的狼多，常常跑到村里偷吃猪羊，老黄便和几名村民拎着几杆枪，吓得狼只好跑到外村去打秋风。后来狼少了，沟里的野猪却多了，把村民的玉米糟蹋得不成样子，老黄便买了只大狼狗，也多亏了他的大狼狗，才把野猪赶跑。后来闹獾猪，他又买了串种的罗威纳，再后来野兔泛滥，他又买了灵提。老黄是个爱狗的人，可惜他养的狗都没有善终，有被夹子夹断腿的，有被埋的炸药炸飞的。最后买的那只灵提，被山里的细铁丝勒伤后，又被马路上的车撞成了重伤，没活半个月便死了。从此，老黄不再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