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谢自然诗（第2页）

【新解】

果州南充县，寒女谢自然——南充县：今四川省南充市。寒女：贫民女儿。以上是说，果州南充县里，有个贫民女儿谢自然。

童騃无所识，但闻有神仙——童騃：幼稚愚笨。騃，傻，痴。但闻：只听说，只知道。以上是说，她幼稚愚笨，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神仙。

轻生学其术，乃在金泉山——轻生：轻视人生，轻视世俗生活。以上是说，她抛弃了世俗生活，学习道术，便在金泉山当了女道士。

繁华荣慕绝，父母慈爱捐——绝：断绝。捐：抛弃。以上是说，断绝了羡慕荣华富贵的念头，抛弃了父母慈爱的亲情。

凝心感魑魅，慌惚难具言——凝心：专心致志，聚精会神。魑魅：传说中山林中的妖怪。慌惚：同“恍惚”。具言：一一说明。以上是说，专心学道，感化了魑魅魍魉，这种事情恍惚隐约，难以一一说明。

一朝坐空室，云雾生其间——一朝：忽然有一天。以上是说，忽然有一天，她坐在山上石室中，云雾从石室中冒出来，迷漫四方。

如聆笙竽韵，来自冥冥天——如：似乎。聆：听。韵：优美的乐声。冥冥：深远的样子。以上是说，似乎听到笙竽演奏的乐曲声，从深远的天空传来。

白日变幽晦，萧萧风景寒——幽晦：昏暗。萧萧：风声。以上是说，白天变得昏暗无光，风声萧萧，景象凄凉。

檐楹暂明灭，五色光属联——楹：堂前的柱子。明灭：忽明忽灭。属联：连缀。以上是说，屋檐堂柱忽然显露忽然隐没不见，五色光芒连续不断。

观者徒倾骇，踯躅讵敢前——徒：副词，只。倾骇：倾动惊骇。踯躅：徘徊不进。讵：副词，表示反诘，岂，怎么。以上是说，观看的人们只是轰动起来，惊骇诧异，犹犹豫豫，哪敢向前?

须臾自轻举，飘若风中烟——轻举：飞上天去。举，飞起。以上是说，顷刻之间，她就自己飞上天去，轻飘飘的，像风中一缕青烟。

茫茫八纮大，影响无由缘——八纮：八极，八方。纮，绳索。古代传说有维系天地的八根大绳。影响：形体和声音。无由缘：没有办法攀登，投有办法寻求。三国魏曹丕《与吴质书》：“天路高远，良无由缘。”以上是说，人世茫茫，八方广大无边，形影和声音没有办法追寻。

里胥上其事，郡守惊且叹——里胥：古代乡里的官吏，如同村长。上：禀报上级。郡守：州官。唐代废郡改州。这里指果州刺史李坚。以上是说，里胥把谢自然成仙的事禀报上级，果州刺史吃惊又感叹!

驱车领官吏，氓俗争相先——氓俗：农民和市民。以上是说，刺史乘车率领官吏前去考察，民众争相前去。

入门无所见，冠履同蜕蝉——蜕蝉：蝉蜕。蝉所脱下的薄壳。以上是说，人们进入石室的门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女道士的帽子和鞋子，如同蝉蜕下的薄壳一样。

皆云神仙事，灼灼信可传——灼灼：鲜明的样子。信：的确，诚然。以上是说，人们都说谢家女儿成仙升天的事，清清楚楚，的确可以传扬。

余闻古夏后，象物知神奸——夏后：夏王，指夏代第一代天子禹王。象物：在鼎器上铸刻各种动物的形象。神奸：神灵和鬼怪。《左传》宣公三年：“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王孙满）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人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以上是说，我听说古代夏禹王铸造九鼎，铸刻各种动物的形象，让人民分辨神灵和鬼怪。

山林民可入，魍魉莫逢旃——魍魉：传说中山林中的妖怪。旃：相当于“之焉”。以上是说，人民可以进入山林，不会遇到魑魅魍魉。

逶迤不复振，后世恣欺谩——逶迤：邪曲，不正。欺谩：欺骗蒙蔽。以上是说，世道邪曲不再振作，后代肆行欺骗蒙蔽。

幽明纷杂乱，人鬼更相残——幽明：迷信所说阴间（鬼的世界）和阳间（人的世界）。以上是说，阴间和阳间交错混乱，人鬼互相残害。

秦皇虽笃好，汉武洪其源——秦皇：秦始皇，迷信神仙，派人入东海求不死之药。笃好：深信。汉武：汉武帝，迷信鬼神，宠信方士，派人人海寻访仙人，筑通天台迎神仙。洪：用为动词，扩大。以上是说，秦始皇虽然诚心爱好神仙，只是到汉武帝时才大搞迷信活动。

自从二主来，此祸竟连连——此祸：指迷信神仙之害。以上是说，自从秦始皇、汉武帝以来，迷信神仙的祸害竟然连续出现。

木石生怪变，狐狸骋妖患——怪变：变化成妖。唐代耒阳县（今属湖南省）鳌口寺内供着一个形状像人的树根，称木居士，被供奉为神仙。韩愈作《题木居士》诗加以揭露嘲笑，其一写道：“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就是一例。骋：施展。患：协平声韵。以上是说，木头石块变成妖怪受到供奉，狐狸施展邪术害人。

莫能尽性命，安得更长延——尽：一作“保”。安：疑问代词，何。长延：长寿延年。以上是说，很多的人迷信神仙，炼丹服药，送了性命，怎么还能长寿延年呢?《古诗十九首》说：“服食求神仙，反为药所误。”说的正是这种祸害。

人生处万类，知识最为贤——贤：可贵，重要。以上是说，人类处在万物当中，有知识是最可贵的。人为万物之灵，灵就在于有知识。

奈何不自信，反欲从物迁——物：异物，非人类。迁：迁移。以上是说，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智慧，反而想随着异物迁移呢?女道士谢自然白日升天是一场骗局，其实她是被妖道所迷惑，跟着走了，后来不愿待下去，又回故乡来。唐代刘商《谢自然却还故居》诗说：“仙侣招邀自有期，九天升降五云随。不知辞罢羲皇日，更向人间住几时?”（明代杨慎《升庵诗话》引）

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往者：以前迷信神仙受害丧命的事。以上是说，以前因为迷信丧命的事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成了怀抱深冤的孤魂野鬼了。

来者犹可诫，余言岂空文——来者：今后可能听信神仙邪说的事。《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上是说，今后遇到这类事情还可以劝诫，我的话难道是无根无据说出来的?

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伦——伦：伦常，封建礼教所说的尊卑上下关系。以上是说，人生在世，有永远不可改变的法则，男人女人各有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寒衣及饥食，在纺绩耕耘——绩：把麻缕搓成线或绳。耘：除草。以上是说，天冷需要穿衣，饥饿需要吃饭，解决衣食问题，在于纺织和耕作。

下以保子孙，上以奉君亲——君亲：君主和父母。以上是说，纺织耕作，得到衣食，向下用来养育子孙，向上用来侍奉君主和父母。

苟异于此道，皆为弃其身——苟：连词，表示假设，如果。道：法则，规律。以上是说，如果背离了这条法则，都是抛弃了自己。

噫乎彼寒女，永托异物群——噫乎：叹词，表示叹惜。托：寄身。异物：非人类，妖邪怪物。以上是说，唉呀!那个贫民女儿呀，永远寄身在妖邪群中。

感伤遂成咏，昧者宜书绅——咏：吟咏，指写这首诗。昧：糊涂。书绅：写在腰间大带上，以免遗忘。绅，大带。《论语·卫灵公》：“子张书诸绅。”晋代孙绰《答许询》诗：“且戢谠言，永以书绅。”以上是说，因为谢自然的事而感伤，于是写成这一首诗，迷信神仙的人应当把它写在大带上，永远不要遗忘。

【新评】

韩愈这首诗揭破神仙骗术，批判封建迷信，在当时很有针对性，目的在于警醒世俗大众，认清得道成仙的欺骗伎俩。这首诗结构非常简单，前半部分（自“灼灼信可传”以前）叙述女道士谢自然出家学道、玩弄骗术、迷惑群众的经过；后半部分（从“余闻古夏后”以后）用大量事实和道理弘扬正道，批驳邪说，教育民众。在叙述所谓学道成仙的事迹时，“慌惚难具言”、“踯躅谁敢前”、“影响无由缘”、“入门无所见”、“皆云神仙事”等等闪烁其词的字句，说明当时没有谁曾亲眼看到，实际调查，只是辗转传说，越传越玄，这就让头脑冷静、不肯盲从的人看出了它的虚伪性和欺骗性。这些地方表现出遣词造句的用心所在。风格平实，语言浅显，也是这首诗的一个突出特点。这大概是为了便于广大民众接受，从而达到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至于宣扬科学，破除迷信，安定人心，维护正常的生活秩序，在那个时代，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