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荐士（第3页）

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敷柔：柔和。纡余：委婉。奋猛：猛烈。海潦：海水。潦，雨后的大水。以上是说，他的诗中，有的风格柔和，尽量委婉；有的风格遒劲，犹如海水翻卷。

荣华肖天秀，捷急逾响报——荣华：草木的花，比喻华美的辞藻。肖：似。天秀：天然美丽的花朵。秀，草木的花。捷急：文思敏捷。逾：超过。响报：回声相应。以上是说，辞藻华美，好似天然美丽的花朵；文思敏捷，超过回声相应。

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行身：行己，要求自己。《论语·子路》：“行己有耻。”甘辱：甘心处于卑贱的地位。媚灶：向执政者献媚。《论语·八佾》：“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奥，室内，比喻近臣；灶，灶神，掌管一家善恶，比喻执政者。以上是说，要求自己照规矩行动，安心贫贱，不肯向当权人物献媚讨好。

孟轲分邪正，眸子看瞭眊——眸子：瞳孔，泛指眼睛。瞭：看得清楚，眼珠明亮。眊：看不清楚，眼珠昏暗。《孟子·离娄上》：“胸中正，则眸子嘹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以上是说，孟子分辨人的心术，观察眼珠明亮或昏暗，判断心术正或邪。

杳然粹而精，可以镇浮躁——杳然：幽深的样子。浮躁：轻浮急躁。以上是说，孟郊目光深沉精粹，可以镇服众多轻浮急躁之辈。

酸寒溧阳尉，五十几何耄——酸寒：寒酸，贫士贫穷困窘的样子。唐代韩愈《祭郴州李使君文》：“虽掾俸之酸寒，要拔贫而致富。”唐代杜荀鹤《秋日怀九华旧居》诗：“烛共寒酸影，蛩添苦楚吟。”溧阳：今江苏省溧阳县。尉：县令的佐僚，执掌治安。唐代上县县尉，从九品下。耄：年老，八九十岁。以上是说，他当寒酸的溧阳县尉，年纪五十多岁，怎么就衰老了?

孜孜营甘旨，辛苦久所冒——孜孜：勤勉不息。营：谋求。甘旨：香甜的食物，指供养父母的食物。《礼记·内则》：“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入而夕，慈以旨甘。”孟郊任溧阳县尉，把母亲接到溧阳侍奉。冒：承受，经受。以上是说，为了侍养母亲，孟郊勤奋做事，以便得到供养老人的食物，长期经受辛苦，也不顾及。

俗流知者谁?指注竞嘲慠——俗流：庸俗的人们。指注：手指目注。慠：同“傲”，轻侮，轻慢。以上是说，普通的人中有谁了解他?他们用手指点，用眼斜视，争相嘲笑轻侮他。

圣皇索遗逸，髦士日登造——圣皇：指唐宪宗。遗逸：在野的贤士和隐居山林的人。髦士：优秀人才。《诗经·小雅·甫田》：“攸介攸止，燕我髦士。”《尔雅·释言》：“髦，俊也。”注：“士中之俊，如毛中之髦。”髦，古代幼儿下垂至眉的头发。登造：录用，提拔。以上是说，当今圣上寻求在野的贤人和山林的隐士，优秀人才天天录用提拔。

庙堂有贤相，爱遇均覆焘——庙堂：朝廷。古代国家有大事，禀告于宗庙，议论于明堂，因称庙堂。后来指朝廷。贤相：指郑馀庆，元和元年五月罢相。覆焘：覆盖，庇护。“焘”，通假为“帱”，覆盖。《礼记·中庸》：“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以上是说，庙堂之中有贤明的宰相，爱惜礼遇人才，一视同仁，保护他们。

况承归与张，二公迭嗟悼——归：归登的父亲归崇敬，苏州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德宗时任特进、兵部尚书。张：张建封，德宗时任右仆射。嗟悼：感叹惋惜。以上是说，何况处在归崇敬、张建封之后，他们二位大人多次为孟郊感叹惋惜。

青冥送吹嘘，强箭射鲁缟——青冥：天空，比喻高处。吹嘘：为人宣扬才德，说好话。《后汉书·郑太传》：“公业曰：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南朝梁代刘峻《与诸弟书》：“任（防）既假以吹嘘，各登清贯。”（《文选》刘峻《广绝交论》注引）鲁缟：鲁国所产一种轻薄的白绢。《汉书·韩安国传》：“强弩之末，力不能穿鲁缟。”这里反用典故，比喻轻而易举。以上是说，两位大人为孟郊宣扬才德，可以把他推到很高的位置，如同劲射的箭穿透鲁国的薄绢一般。

胡为久无成，使以归期告——归期：回乡的日期。以上是说，为什么当权人物极力推荐孟郊，时间很长，没有成功，使得他失掉信心，决定回乡，把动身的日期告诉我?

霜风破佳菊，嘉节迫吹帽——嘉节：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吹帽：《晋书·孟嘉传》：“（孟）嘉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参僚毕集。……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后来“吹帽”、“落帽”成为重阳登高的典故。以上是说，秋风吹开了美丽的**，迫近重阳佳节登高的时候了。

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嫪——决焉：决然。感物：看到秋天的景物引起感触。物，物候。恋嫪：同义并列，恋恋不舍。以上是说，想到老友孟郊将要决然离去，看到节候变化引起感触，更增加了恋恋不舍的感情。

彼微水中荇，尚烦左右芼——荇：荇菜，又名水葵，水生植物，根茎可以食用。烦：烦劳。芼：拔，择，采。《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笔之。”以上是说，那水中生长的小小荇菜，还需要左边右边用手来采。

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鲁侯：春秋时鲁桓公。纳郜：抬郜鼎送入鲁国太庙。《春秋》桓公二年：“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西周时诸侯小国，在今山东省成武县。以上是说，鲁侯的国家最小，还把巨大的郜鼎送入太庙。

幸当择珉玉，宁有弃珪瑁——择：分辨。珉：似玉的石头。宁：副词，表示反诘，怎么，难道。珪瑁：古代玉制的礼器，下方上锐的叫珪，长方形的叫瑁，朝会时执在手上敬礼。这里借指美玉。以上是说，幸而需要区分石头和宝玉，哪里会有抛弃美玉的?《礼记·聘义》：“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贵玉而贱瑁（珉）者，何也?’”

悠悠我之思，扰扰风中纛——悠悠：忧思，愁绪。《诗经·邶风·终风》：“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扰扰：纷乱的样子。风中纛：风中飘摇的旌旗。《战国策·楚策一》：“寡人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纛，古代仪仗中饰有羽毛的旗帜。以上是说，我的心绪充满忧愁，纷乱得像风中飘摇的旌旗。

上言愧无路，日夜惟心祷——上言：向皇帝上奏章陈述意见。无路：没有途径。韩愈元和元年任国子监博士，不在朝廷任职。心祷：心中默默祈祷。以上是说，想向皇帝陈述意见，可又没有机会，为此感到愧疚，只有日日夜夜心里默默祈祷。

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菢——啄菢：母鸟孵卵，身体伏在卵上，时常用嘴翻动鸟卵。以上是说，鹤有美丽的羽毛，不是天生的，由卵变成幼雏在于母鹤孵化。

通波非难图，尺地易可漕——通波：引水。汉代班固《西都赋》：“与海通波。”漕：转运米谷的水道。用作动词，凿开水道。以上是说，引水进入田地并非难想办法，开凿一尺土地是很容易的。如同说举手之劳。也就是说，推荐孟郊并不费难，现在已经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善善不汲汲，后时徒悔懊——善善：爱惜优秀人才。第一个“善”用为动词，爱惜。《公羊传》昭公二十年：“君子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汲汲：急切的样子。《汉书·扬雄传》：“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后时：错过时机。以上是说，爱惜优秀人才不赶快行动，错过时机白白懊悔。

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箪犒——具：准备。八珍：八种珍贵的食品。唐代白居易《秦中吟》之七《轻肥》：“罇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一箪犒：用一竹盒饭慰劳。犒，用酒饭慰劳。《左传》宣公二年记载，晋国正卿赵盾在首阳山打猎，见到一个饿得快死的人，送给他一竹盒饭。以上是说，救济饿得快死的人却要用很长的时间准备八种美味，比不上马上送他一竹盒饭。也就是说，准备用很长时间，才能给孟郊一个像样的职位，比不上马上给他一个普通的差使。

微诗公勿诮，恺悌神所劳——微诗：小诗。诮：讥笑。恺悌：和乐平易的样子。古书上也作“岂弟”。劳：保佑。《诗经·大雅·旱麓》：“岂弟君子，神所劳矣。”以上是说，呈上这首小诗，大人不要见笑，像您这样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保佑的。

【新评】

元和元年（806）九月，郑馀庆由太子宾客改国子祭酒（最高学府长官），韩愈时任国子监博士，写诗向他推荐老友孟郊。全诗分三部分。开头二十四句为第一部分，简括叙述我国诗歌发展的源流，突出孟郊对诗歌发展的创造性功绩。中间二十二句是第二部分，高度评价孟郊的诗歌成就和思想道德，希望加以重用。最后三十四句是第三部分，说明当今皇帝注意搜寻在野的贤人，宰相也很爱惜人才，孟郊曾经先后受到大臣推荐，加以任用是轻而易举的；而且本人要求不高，非常容易满足。其中穿插重阳临近，孟郊准备动身返乡，韩愈对他恋恋不舍，为他离去惆怅，既是出于私交友情，也是出于人才宝贵，人才难得，国家急需人才，流失人才可惜这番考虑。这样从理智上、感情上都体现了留住孟郊的迫切性。这首诗语言精炼，音调铿锵，感情充沛，道理实在，犹如万里波涛，奔腾入海，气势雄壮，刚劲有力，是韩愈诗中的著名篇章。尤其诗的开端论述诗史，是这位唐代文学大师对古代诗歌发展变化的真知灼见，至今仍有弥足珍贵的学术价值。古人以诗论诗，不乏其例；但是以诗概述诗史，自古至今，实不多见。在修辞手段上，诗中大量使用比喻，例如“派别百川导”、“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奋猛卷海潦”、“强箭射鲁缟”等等。“鲁侯国至小，庙鼎犹纳郜”，“鹤翎不天生，变化在啄菢”，“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箪犒”之类，看去似在引述古史，发表议论，其实隐含比喻，只是表现形式有所变化。因此何义门说：“此诗多用譬喻，极纵横历落之致。”

韩愈身为古文运动的领袖，也是唐代诗坛独树一帜的大家，在他周围聚集了一批年轻有为的文人学士。韩愈热心吹嘘，大力举荐，帮助他们施展远大抱负，为国家为民族建功立业。这是他的伟大人格的具体表现之一。这种优良传统应当继承发扬。如果只为一己或一派私利着想，嫉贤妬能，压抑人才，民族振兴的希望不是要落空吗?至少一个地区的振兴、一个单位的发展也要触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