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二章歌以和之（第1页）

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二章歌以和之

【题解】

元和七年（812）冬天，韩愈接到卢云夫所寄《送盘谷子诗》二首，于是写了这首唱和的诗。卢云夫，名汀，贞元元年（785）进士，时任虞部司门库部郎曹。韩愈多次跟他作诗唱和。盘谷子，李愿隐居盘谷（在今河南省济源县内），因称盘谷子。李愿是韩愈的朋友，贞元十七年（801）曾作《送李愿归盘序》送他归隐太行山谷。卢云夫送李愿回山，并作诗二首。韩愈看到诗后，回忆上次进山寻访李愿，唤起他对山林生活的美好印象，联系自己仕途坎坷、无所作为的处境，决心回农村去过自然闲适的生活。

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高崖巨壁争开张。

是时新晴天井溢，谁把长剑倚太行?

冲风吹破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

东蹈燕川食旷野，有馈木蕨芽满筐。

马头溪深不可厉，借车载过水入箱。

平沙绿浪榜方口，雁鸭飞起穿垂杨。

穷探极览颇恣横，物外日月本不忙。

归来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往之计堕渺茫!

闭门长安三日雪，堆书扑笔歌慨慷。

旁无壮士遣属和，远忆卢老诗颠狂。

开缄忽睹送归作，字向纸上皆轩昂。

又知李侯竟不顾，方冬独入崔嵬藏。

我今进退几时决?十年蠢蠢随朝行。

家请官供不报答，无异雀鼠偷太仓。

行抽手版付丞相，不待弹劾还耕桑。

【新解】

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高崖巨壁争开张——争：竞争，对峙。高崖、巨壁都是静物，写成动态，生动活泼。开张：展开，扩张。形容山势高耸突出的样子。以上是说，从前寻访李愿到盘谷去，恰好看见高耸的山崖、巨大的石壁互相对峙，展示各自雄伟的姿态。

是时新晴天井溢，谁把长剑倚太行——天井：太行山上有天井关，关下有天井溪，俗称北流泉，在今山西省晋城市。长剑：孙汝昕说：“水自天井倾泻而下，如长剑之倚山。”（《韩集五百家注》引）泉水从山崖流下来，如同长剑。以上是说，这时候天刚开晴，天井溪流水漫溢，流下山坡，谁把长长的宝剑斜靠在太行山上?

冲风吹破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冲风：猛烈的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以上是说，猛烈的风吹破瀑布，落到天际之外，化作飞雨，白天洒落洛阳。联想新奇，境界开阔。

东蹈燕川食旷野，有馈木蕨芽满筐——燕川：盘谷附近地名。木蕨：一种野菜，嫩叶可吃。以上是说，向东走到燕川，在野地里吃饭，有人送给我们满筐的木蕨芽。

马头溪深不可厉，借车载过水入箱——马头溪：河名。厉：古体作“濿”，渡水。箱：通假为“厢”，车厢。以上是说，马头溪水深，不能趟过去，借车坐着过去，水漫进车厢里来。

平沙绿浪榜方口，雁鸭飞起穿垂杨——榜：船桨，用作动词，划船。方口：又作枋口、坊口，地名，在河南省济源县。鸭：野鸭。以上是说，到方口去，平坦的沙滩，碧绿的水波，划船前进，雁和野鸭惊得飞起来，穿过垂杨飞走了。

穷探极览颇恣横，物外日月本不忙——穷探极览：尽量探寻游览。恣横：放纵，随心所欲。物外：世俗之外，世事之外。以上是说，尽量探寻游览，十分纵情，已经脱开世务，时间本来从容消闲。

归来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往之计堕渺茫——谁为：为谁。坐令：白让，空使。渺茫：一作“眇芒”，空虚。以上是说，回到官衙公事辛苦，想为什么人干事呢?白白地让再次寻访的计划落空!

闭门长安三日雪，堆书扑笔歌慨慷——扑：掷，投。以上是说，长安三天连续降雪，自己闭门不出，堆起书本，扔下毛笔，慷慨激昂地吟唱诗歌，借以排遣无聊。

旁无壮士遣属和，远忆卢老诗颠狂——遣：使，让。属：跟随。和：应和着唱。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数十人。”以上是说，身旁没有壮士让他应和着唱，想起远方的卢老先生，他的诗风狂放不羁，跟我格调相近。

开缄忽睹送归作，字向纸上皆轩昂——开缄：打开信封。缄，古代束缚信函上下夹板的细绳，借指信函。送归作：即卢云夫所作《送盘谷子诗》轩昂：气概不凡。以上是说，展开信封，忽然看见卢云夫送盘谷子回山的诗作，写在纸上的文字都是那样气概不凡。

又知李侯竟不顾，方冬独入崔嵬藏——李侯：李愿。侯，唐代士大夫间的尊称。崔嵬：指高山，即盘谷。以上是说，又知道人们送别李君，李君一直不肯回头，正当冬天独自进入高山深处隐匿起来。

我今进退几时决?十年蠢蠢随朝行——进退：进取、退隐。十年：韩愈贞元十九年（803）入朝任监察御史，至元和七年（812），前后十年。蠢蠢：众多杂乱的样子。以上是说，我今天究竟进取退隐，几时能作决定?担任朝官十年了，乱哄哄的，随着队列出入朝廷。

家请官供不报答，无异雀鼠偷太仓——家请官供：家里请求给以钱粮，官府供应俸禄。太仓：国家的粮仓。以上是说，家里请求给钱粮，官府供应俸禄，自己不作报答，跟老鼠麻雀偷吃国库的米谷没有区别。

行抽手版付丞相，不待弹劾还耕桑——行：副词，即将。手版：一作手板，竹制或象牙制作的长板，古代属臣上朝拿着，用来记载要事或上奏的要点。待：等。弹劾：检举官吏的过失、罪行。以上是说，自己即将抽出腰间的手版交给丞相，不等有人弹劾就回乡下种地去了。

【新评】

全诗分三部分。开头十六句，是第一部分，回忆从前寻访盘谷子的经过。面前山河壮丽，田野幽静，摇船过溪，借车赶路，吃野菜，看雁飞，充满乐趣。因为忙于公事未能再次寻访，感到遗憾，更突现了上次游历的令人神往。此下八句，是第二部分，抒写接到卢云夫诗作后的感触。大雪封门，无心看书写字，吟诗自乐，于是想起经常唱和的卢云夫。恰好这时接到他的诗作，兴奋异常；得知盘谷子不顾冬季天寒，独自进山隐居，衷心感佩。最后六句，是第三部分，表达退隐回乡的决心。入朝十年，追随朝班，碌碌无为，自省有愧，哪里跟上像盘谷子那样超脱世务，清静自由?诗中用山野风味的清新、幽美与官场生活的空虚无聊作对比，显得决心退隐非常自然，顺理成章。写山河的壮丽，写田野的清幽，思念老友而接到诗作，敬慕隐士而得到信息，所有这些，在作者笔下都很轻松自然，既来源于真实的生活经历，又来源于深湛的艺术底蕴。苏东坡说：“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老杜，此诗独不减子美云。”（《五百家注》）对这首诗极为推崇。高步瀛说：“奇思壮采，而以闲逸出之，或云似杜，或云似李，仍非杜非李，而为韩公之诗也。”（《唐宋诗举要》卷二）所谓“奇思壮采，而以闲逸出之”，正体现了韩诗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