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桃源图（第2页）

【新解】

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荒唐：无根无据，使人奇怪。以上是说，神仙有无这类事情多么难以捉摸，关于桃源的传说实在荒唐可笑。“荒唐”二字，充分表明了作者对神仙之说断然否定的态度。

流水盘回山百转，生绡数幅垂中堂——盘回：环绕。生绡：没有煮过的薄绢，古代作画的材料，这里指绢画。中堂：厅堂正中的位置。以上是说，流水环绕，山岭百转千回，几幅绢画挂在厅堂中间。

武陵太守好事者，题封远寄南宫下——武陵太守：指郎州刺史窦常，郎州即古武陵郡（今湖南省常德市）。题封：题字并加封套。南宫：古代称尚书省。以上是说，武陵太守是个好事的人，把桃源图题字加封寄到南宫这里。

南宫先生忻得之，波涛入笔驱文辞——南宫先生：指在尚书省虞部做官的卢汀。忻：高兴。波涛：比喻文思汹涌。驱：驱遣，驾驭。以上是说，南宫先生高兴地接到赠画，文思滔滔写下题词。

文工画妙各臻极，异境恍惚移于斯——工：巧妙。臻：达到。极：顶峰。斯：代词，这里（画中）。以上是说，题词绘画各自达到最精妙的境界，神奇的仙境忽隐忽现，似真似假，转移到画幅里。

架岩凿谷开宫室，接屋连墙千万日——架岩：在山壁上架起梁柱。以上是说，靠着山壁凿开山谷建造房子，屋连着屋，墙挨着墙，造了上千万天。

嬴颠刘蹶了不闻，地坼天分非所恤——嬴颠：秦朝覆灭。嬴，秦帝姓；颠，跌倒。刘蹶：汉朝衰亡。刘，汉帝姓；蹶，倒下。了：副词，完全，用在“不”前加强否定。地坼天分：天地分裂，指三国鼎立。坼，裂开。恤：顾惜。以上是说，秦汉灭亡全都没有听说，三国对峙也不关心。

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蒸红霞——川原：平原。蒸：升腾。红霞：比喻桃花满天。以上是说，处处栽种桃树只为能够开花，平原望去，远近红霞升腾。

初来犹自念乡邑，岁久此地还成家——犹自：仍然。自，助词，无义。乡邑：家乡。还：副词，却，反。以上是说，刚来这里还怀念家乡，年份长了这里反而成了家乡。

渔舟之子来何所?物色相猜更问语——渔舟之子：东晋陶渊明《桃花源记》所写进入桃源的武陵渔夫。子，人。物色：寻访。猜：惊疑。更：副词，又。以上是说，驾着渔船的渔夫不知来自哪里，沿着溪水寻访感到惊疑，又问桃源人许多话。

大蛇中断丧前王，群马南渡开新主——大蛇中断：秦末刘邦斩白蛇起义，终于建立汉朝。群马南渡：晋朝王室渡江，晋元帝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即位，东晋开始。《晋书·元帝纪》：“太安之际童谣云：‘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帝（司马睿）与西阳（西阳王司马羡）、汝南（汝南王司马祐）、南顿（南顿王司马宗）、彭城（彭城王司马绎）五王获济，帝竟登大位焉。”后来“五马渡江”成为东晋建国的典故。以上是说，渔夫说大蛇斩断，刘邦起义，秦帝完蛋了；五马渡过长江，已建立了东晋王朝。

听终辞绝共凄然，自说经今六百年——凄然：伤感的样子。六百年：自秦末至晋太元年间共约六百年。以上是说，桃源的人们听完了话一起伤感叹息，他们说进入桃源到今天已六百年了。

当时万事皆眼见，不知几许犹流传——眼见：亲眼看到。是说桃源中人从秦末活到现在，成了神仙，显然出于后人编造。几许：多少。以上是说，当时千万事件我们都亲眼看到过，不知有多少还在世间流传。

争持酒食来相馈，礼数不同樽俎异——馈：送给。礼数：礼节。樽：酒杯。俎：摆放祭品的几案。以上是说，桃源人争着拿来酒饭招待渔夫，他们待客的礼节、器物都跟当时不同。

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无梦寐——玉堂：传说仙人住室，用白玉做装饰。东汉曹操《气出倡》诗：“乃到王母台，金阶玉为堂，芝草生殿旁。”晋代庾阐《游仙诗》：“神岳竦丹霄，玉堂临雪岭。”骨冷魂清：寒气入骨，精神清爽（这是形容世间的人在仙境中的感觉）。以上是说，明月陪着渔夫睡在空阔的玉堂中，感到寒气入骨，精神清爽，不能入睡。

夜半金鸡啁哳鸣，火轮飞出客心惊——金鸡：传说中的神鸡。《神异经·东方经》：“扶桑山有玉鸡，玉鸡鸣则金鸡鸣，金鸡鸣则石鸡鸣，石鸡鸣则天下之鸡悉鸣。”啁哳：杂乱细碎的声音。火轮：太阳。《列子·汤问》：“日初出，大如车轮。”以上是说，半夜金鸡吱吱喳喳啼叫，火红的太阳飞出东方，客人心思触动，想念家乡。

人间有累不可住，依然离别难为情——累：拖累，牵挂。这里指家中老小。依然：恋恋不舍的样子。以上是说，人间还有拖累，不能住在桃源，恋恋不舍地离开觉得难受。

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茫烟水暮——棹：桨类的工具。以上是说，摇桨开船回头一看，桃源远在万里之外，烟波苍茫，已是黄昏。

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宁：副词，表示反诘，哪里，难道。以上是说，世俗的人们怎么知道桃源仙境是真是假，至今还有武陵人传说这件事情。

【新评】

这首诗分两部分。开头十句是第一部分，叙述寄画题词。把桃源传说当成神仙事迹，荒唐可笑，但世间有些人如武陵太守、南宫先生却相信它，韩愈讽刺他们是好事之徒。中间二十六句是第二部分，结合画的内容，叙写桃源故事，故意写得似实迹似仙境，亦真亦幻，扑朔迷离，实际上是在表现人们怎样把虚构的说成实有的。最后两句发表议论，警示人们分辨真伪，不可轻信妖言仙术之类。全诗脉络清晰，层次井然，铺陈描绘，风格壮美。“种桃处处惟开花，川原近远蒸红霞”，“船开棹进一回顾，万里苍茫烟水暮”等等，叙事穿插写景，文字精炼，落墨生彩，的确是大家手笔。叙写桃源故事尽量照应文本，如“自说经今六百年”，照应陶记“晋太元中”；“争持酒食来相馈”，照应陶记“馀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等等。从这里可以看出构思的周密巧妙。诗的开头两句和结尾两句，以雄辩的力量，不容置疑的语调，揭破神仙迷信，振聋发聩，警醒世俗，有深远的教育作用。《岘佣诗话》说：“七古盛唐以后继少陵而霸者，唯有韩公。韩公七古殊有雄强奇杰之气，微嫌少变化耳。”又说：“少陵七古多用对偶，退之七古多用单行，退之笔力雄劲，单行亦不嫌弱。”《桃源图》诗的风格基本上也是这样。诗从作画、题词写起，进而描写画的题材，展开桃源故事，最后说到秦人避乱被附会成得道成仙，世俗不辨真伪，由轻信而讹传，实在可悲。依次写出，条理井然，虽然没有什么顿挫变化，但是境界开阔，气势恢弘，确有一种非凡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