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第1页）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题解】

韩愈坚决维护儒家正统思想，极力排斥宗教迷信。元和十四年（819）正月，唐宪宗派人到凤翔府法门寺迎接佛骨，不但迎入京城，而且准备迎入宫内供奉。韩愈上《论佛骨表》，痛斥“枯朽之骨，凶秽之馀，岂宜令入宫禁!”并且提出建议：“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表章送上，触怒了迷信佛道的皇帝，险些定成死罪，幸有大臣裴度等解救，由刑部侍郎贬为潮州刺史，把他赶到远离京城几千里外的边荒地方。韩愈怀着无限伤痛上路，在蓝田县蓝关，侄孙韩湘（侄儿老成之子）赶上来伴他同往潮州（今广东省东部），韩愈作这首诗给韩湘，寄托自己的感慨。韩湘，字北渚，落魄不羁。唐人把韩湘渲染成有法术、能未卜先知的人，后又演义为“八仙”中的韩湘子，成为小说、戏曲、绘画中的重要题材。这首诗因此也广为传诵。左迁，贬官，古代以右为尊，以左为卑。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新解】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一封：一件封事。封事，古代奏章，封在套中，以免泄密。九重天：天的高处，借指宫廷。潮州：一本作“潮阳”。路八千：估计而言，并非确指。以上是说，因一件反对迎接佛骨的封事送进宫廷，很快就被贬往潮州，路途有八千里远。所谓“朝”、“夕”相对，只是形容时间短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圣明：圣哲聪明，借指皇帝。即使皇帝愚蠢透顶，做臣下的也要称颂他为“圣明”。衰朽：年老体弱的人。当时韩愈已五十二岁，古时认为已人老年。残年：余生，老命。以上是说，想为皇帝尽忠心，铲除危害国家的迷信活动，岂肯拿自己这样一个衰老无用的人而爱惜余生?说明自己因为劝阻迎接佛骨遭到灾祸是有思想准备的，决不后悔。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秦岭：古代指终南山，又称太一山、南山，在长安附近。家：指家中妻子儿女。次年韩愈奉命回到京城，途中曾作一诗，题为《去岁自刑部侍郎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蒙恩还朝，过其墓，留题驿梁》。可见韩愈出京，家属也被驱逐出来。韩愈事先有所预感。拥：堆积。以上是说，回头看，只见乌云环绕秦岭，家小在哪里呢?向前望，大雪堆积在蓝关周围，马也不肯往前走了。可见作者心情多么悲凉沉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汝：人称代词，你，指侄孙韩湘。韩愈侄儿早死，侄孙韩湘是他抚养成人的，恩情深厚，现在特来陪伴他到贬所去。好：以便。瘴江：指潮州韩江，古代认为那里充满瘴气，到了那里，九死一生。以上是说，作者知道，侄孙远道而来，应当有他的意图，是要跟自己到贬所去，以便自己死后，从江边收拾尸骨送回家乡。

【新评】

这是韩愈七律中的名篇，流传极广，影响极大，写得纵横开阖，沉郁顿挫。一、二句说出自己因为忠君直谏遭到贬斥，自己是堂堂正正，无所顾忌的。三、四句进一步申诉自己进谏是正当的，一身正气，无所畏惧，只要为了君主，为了国家，献出残生，在所不惜；遭到打击，决不退避。《论佛骨表》说：“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他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无怨无悔，可见其胆气豪壮、刚直不阿。五、六句写景抒情，悲凉酸痛。回头看，牵系家眷，不知他们命运如何；向前望，茫茫大雪，堵塞道路，心情沉重，马也不肯走了。七、八句转入慷慨激昂，再次表达了宁死不屈的决心，并向侄孙交代后事，从容坚定之中含着无尽的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