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答张十一功曹（第1页）

答张十一功曹

【题解】

张十一，即张署，在兄弟中排行十一，河间（今河北省河间县）人。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与韩愈同任监察御史，因为进谏同时被贬，张署贬为郴州临武县令，韩愈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其间多次诗歌唱和。此前，张署曾寄《赠韩退之》诗：“九疑峰畔二江前，恋阙思乡日抵年。白简趋朝曾并命，苍梧左官亦联翩。鲛人远泛渔舟火，鹏鸟闲飞雾里天。涣汗几时流率土?扁舟直下共归田。”韩愈写这首诗来回答他。这次贬谪，是韩愈政治上所受的沉重打击。他置身南方荒远地方，人烟稀少，寂寞无聊，人生的憧憬难以实现，又不甘心虚度岁月，诗中正抒发了这种愁闷忧愤的感情。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

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

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

【新解】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净：这里表示没有剩余，空旷荒凉，不应解为明净。哀猿：啼声哀凄的猿猴。这是就寄身异乡的感受而言。以上是说，山野荒僻，江上空阔，水中可见白沙，传出哀凄的猿猴啼叫声的地方有两三户人家。

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筼筜：一种竿高节长的大竹子。汉代杨孚《异物志》：“筼筜生水边，长数丈，围一尺五六寸，一节相去六七尺，或相去一丈。庐陵界有之。”纤纤：又尖又细。踯躅：一种南方野花，属杜鹃科。又名羊踯躅、黄杜鹃。《太平广记》：“南中花多红赤，亦彼之方色也。唯踯躅为胜。岭北时有，不如南之繁多也。山谷间悉生，二月发时，照耀如火，月馀不歇。”以上是说筼筜竞相长出尖细的竹笋，杜鹃悠闲地开着红艳的鲜花。

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恩波：皇帝深厚的恩泽。死所：死亡的地方。炎瘴：南方湿热能够致病的瘴气。生涯：生活，今后的日月。以上是说，自己没有报答皇帝的深恩，也不能预料死在什么地方，感到愁闷忧虑，自我警戒：不要在这毒热的瘴气中消耗了自己的生命。

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斗：通假为“陡”，突然。霜毛：白发。加：增多。以上是说，吟诵完了您的赠诗，更加愁闷，再看镜中的两鬓，突然发现白发多了一半!这里用夸张的手法表达了内心的忧愤。

【新评】

韩愈这首诗中抒发由于触犯皇帝被贬南方、回京无日而产生的愁闷愤怒，但在封建礼教禁锢下不能直白地表达出来，所以写得深沉含蓄，只可通过字里行间细心体会。诗的一、二两句，描写阳山处于边荒地带，人烟稀少，空旷寂寥。在荒凉空寂的山野江边，猿声哀伤，只见两三户人家。三、四两句描写竹笋竞相生长，野花悠闲开放，竹、花生意盎然，繁盛热闹，更加衬托出人文环境的寂静冷落。以上四句景中抒情，描写山、水、猿啼、人家、竹茂、花红，但是所着“净”、“空”、“哀”、“竞”、“闲”等字都透露出诗人心怀的空虚压抑。五、六两句通过叙事说明了这种空虚压抑的深层缘由，政治上遭到打击，贬官南海之滨，不仅不能报答皇恩，施展抱负，连生死都难以预料，只怕自己在这瘴疠地区消沉无聊，空耗时光。胸中交织冤屈、激愤、惆怅、怨恨，真是一言难尽。当这时候，读到同遭厄运的老友张署的赠诗，看到“恋阙思乡日抵年”的倾诉，满怀愁苦不由凝固成铅块、岩石压在心头。最后写道：“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仿佛人一下子就衰老了，白发多了一半。只有两个老友之间互相理解，互相慰藉，一赠一答，心心相通。《韩诗臆说》认为退之七律只十首，“此篇为能真得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