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那儿,亲爱的安妮,”马卡姆太太把那张报纸如桌布一般铺到膝盖上,紧接在上面拍着重复道,“立他最后的遗嘱。那个大好人多么有远见啊!这我可得跟你们讲一讲。我真的得讲一讲因为他实实在在是个大好人!你也许知道,特洛特乌德小姐,在这个家里,不到你使劲看报看得眼珠子快要努出来的时候,是不兴点蜡烛的;在这个家里,除了书房里有一把椅子,你要想照我说的那样看会儿报纸,可就再没一个地方可坐了。所以我就去了书房,在那里我看见有灯光。我开了门。只见和博士在一起的,还有两个专家,显然是法律界的人物;他们三个,都站在桌子前面,那个让人疼的好人手里拿着笔。‘那么,这只表示,’——安妮,我亲爱的,你可要一字一字都留神听着——‘那么,这只表示,先生们,我对斯特朗太太很信赖,同时把我所有都留给她,对不对?’那俩专家当中有一个说,‘无条件地全都留给她。’我一听这话,我那当妈的天性就出来,只叫了一声,‘哎呀,老天爷,原谅我!’就绊倒在门槛上,接着爬起来,从食具室那儿的小路到这儿。”
斯特朗太太打开窗户,到阳台上,倚廊柱站在那儿。
“但,你说,特洛特乌德小姐,你说,大卫,”马卡姆太太一面用眼僵硬地看着她女儿,一面嘴里说,“看到斯特朗博士这一把年纪,可还有这么大的心事办这件事,这让人如何不感到鼓舞?这说明,我当年的看法不错。当年博士亲自委屈上门求亲,要娶安妮;那时我对安妮说,‘我的孩子,对于衣食丰足这一层,我觉得毫无问题,斯特朗博士所做的肯定会比他答应的条件多得多。’”
她说到这儿,铃响了,我们听到客人们走出去的脚步声。
“没有疑问,一切都好了,”老兵侧耳听了一会儿,说道;“那个让人疼的人儿签了字,盖了章,发了出去,也安了心。理当如此!多好的人哪!安妮,亲爱的,我要拿着报纸到书房里去了,由于一时不看新闻我就受不了。特洛特乌德小姐,大卫,请和我一块去书房好啦。”
我们和她一起来到书房时,我意识到迪克先生正站在屋子的黑影里,把刀子合起来;也直到,一路上我姨婆使劲儿揉搓她的鼻子,以发泄对我们那位军界朋友的不满;但至于是谁头一个进入书房的,马卡姆太太是如何一屁股蹲在安乐椅上的,我跟我姨婆是如何被甩在门口的(除非她比我眼尖,把我拦住),我即使当时看见过,如今也忘记了。但我却知道,我们看见博士时,他并没看见我们,当时他坐在桌子旁边的大开本书籍中间,用手支着头,安静地俯在桌子上。我明白,就在这时候,斯特朗太太慢慢地走进来,脸色苍白。还知道,迪克先生扶着她。他把另一只手放在博士的胳膊上,从而让博士抬起头来。在博士抬起头来时,他的太太单膝跪在他脚下,带着恳求的神情举起双手,用我难以忘却的眼神凝视他的脸。马卡姆太太一见此景,扔掉了报纸,呆住了,那副神情无法形容,只有置于拟名“惊异号”船上的船头雕饰像,略可像一二。
博士那温和慈祥的神态和诧异的神色和他妻子那祈求而不失严肃的态度,迪克先生的关怀眷注,我姨婆说,“谁说那个人疯了!”时(得意地表示了她是从何等的苦难中把那人拯救出来的)的恳挚真诚——所有这一切,我行笔到这,回想起来,呈现眼前了。
“博士!”迪克先生说。“哪里错儿?你向这里看!”
“安妮!”博士喊道。“不要跪在我脚下,亲爱的!”
“就要如此!”她说。“我请大家,谁也不要离开!我的丈夫和父亲啊,你打破这长时间的沉默吧。让我们两人都说清楚,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问题!”
马卡姆太太,这时候已经恢复了能开口讲话的功能,家门的荣辱感和母性的尊严好像在她身上一齐膨胀起来,于是大叫起来,“安妮,马上站起来,不要这样自暴自弃,别让所有与你有关的人跟着你丢人,除非你存心要看我马上发疯!”
“妈妈!”安妮回答。“请不要跟我说话啦,因为我是在与我的丈夫交谈,即便是你在这儿,也管不了什么事!”
“管不了事!”马卡姆太太大声嚷嚷。“我,管不了事!这孩子简直疯了。请给我倒一杯水来!”
我当时只顾注意博士和他的太太,没有注意这一点;任何人也没把这当回事;所以她只好自己在那里大喘粗气,又翻白眼,又扇扇子。
“安妮!”博士说,并轻轻地抱住她。“如果时光的流逝,给我们的婚姻生活带来一些无法回避的问题变化,那绝不是你的错。全都是我的责任。我的爱、我的敬意都未曾改变。我只是想叫你快乐的生活。我真心爱你、尊敬你。请起来吧,安妮!”
但她依旧没起来。望了他片刻后,跪着向他面前凑了凑,把胳膊搭放在他的膝上,头也靠在他膝头,无助地说道——
“如果我这儿有朋友,可以帮我说句公道话,或者在这件事上为我丈夫说句话;如果我在这儿有任何朋友,能够点破我心中的怀疑;假如我这儿有任何朋友,尊敬我的丈夫,或曾经关怀过我,知道不拘以什么方式可以帮助我们和解——我请那位朋友站出来说话!”
一片深沉的岑寂。我打破了岑寂。
“斯特朗太太,”我说,“有一件事情,我是了解的,斯特朗博士曾恳切地求我保守秘密,直到现在我一直都守口如瓶。不过我相信,时机已经到了,要是继续保守秘密,就分不清何谓忠实,你刚才的呼吁解除了我的诺言对我的约束。”
她把脸转向我一会儿,我了解我做对了。假如说她脸上的表情还不足以让我放心,它的恳求却是我无法抗拒的。
“我们未来的安宁,”她说,“也许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们都会说我丈夫的高尚,既然这样,我就讲那天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我讲完之后,斯特朗太太,像我前面描述的那样,埋着头,安静几分钟。然后,她抓住博士的手(他一直保持着我们刚进来时的姿态,坐在那里),按在她胸前,亲吻它。迪克先生轻轻地扶她起来;她靠在迪克先生的身上,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他——开始说道:
“我要把自从我结婚以来所想到的一切,”她用温柔低声说,“都摆在你们面前。我既然听到了刚才讲的这些事,我如果再有所保留,那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不要说了,安妮,”博士说,“我从没怀疑过你,我的孩子。没有必要;的确没有必要,我亲爱的。”
“很有必要,”她回答,“我应该把我整个的心,在那宽宏大量的人面前敞开来。上天可鉴,我对他一年比一年更尊敬了!”
“一点不错,”马卡姆太太插嘴说,“假如我多少还有点发表意见的权利的话——”
(“你有什么权利,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我姨婆愤怒地低声说。)
“——那就应该让我说:详情必须细讲。”
“妈妈,除了我的丈夫,别人说了都不算,”安妮说,眼睛始终没移动过,“如果我说了什么话让你痛苦,妈妈,那就请你谅解吧。首先,我已经长时间地经受过伤心了。”
“你说的可当真!”马卡姆太太倒抽了一口气说。
“在我年纪很小时,”安妮说,“还是个小姑娘时,我学到的那点知识,都和一个耐心的朋友和老师的教导分不开——那就是父亲的朋友——让我永远敬爱的那个人。只要我想起我学会的知识,我就想起他。他给我的头脑里存储了第一笔财富,并且在我的行为举止上都打上了他的性格的烙印。我想,如果这些东西我没有从他那里学习到,我也没有今天的地位了。”
“这样说来,她妈妈不就是什么都不懂的人了!”马卡姆太太叫道。
“话怎么可以那样说,妈妈,”安妮说道;“我不过是以他的角度来欣赏他。我必须那样看待他。我长大以后,他在我心目中依然占据着同样的地位。我以他对我的关切而自豪:对我的帮助而感激涕零,我愿与他形影不离。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我如何尊重他——看作一位父亲,看作一位导师;认为他的称赞与其它人的称赞与众不同。如果全世界都不可让我信赖,但只有他能让我完全信赖。妈妈,当你突然让他成为我的未来丈夫的时候,我既年轻,又没有经验,这你是明白的。”
“我已经把这件事的真实情况跟每个人说了好几遍了!”马卡姆太太说道。
(“那就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闭嘴!”我姨婆低声说道。)
“刚开始,我觉得变化实在太大,损失也实在太大,”安妮依然保持着同一语气语调说,“因此心静不下来,万分痛苦。要知道,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呢。我长期以来所尊敬的一个人,突然变成我的丈夫,真叫我无法接受。自从有了这层关系,再让他在我心目中恢复到原来的形象,那是决对不可能了。可我又因为他那么尊重我而感到自豪,所以我便同他喜结良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