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记了。”何溪答得恭谨。
温不迟看着他,忽然换了个问法,语气仍淡,“依何经历看,骆谦此举,意欲何为?”
话落,何溪抬起眼,这次他多看了一瞬,像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
只一瞬,他便又再次垂眼,恭声道:“下官位卑,不敢妄揣。”
温不迟没再问,浅笑一声靠进椅背,月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分明。
他看着何溪,那目光不凌厉,不压迫,只是看着,像是想从这张过分恭顺的脸上,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东西。
何溪始终垂着眼,任由他看。
屋里静了很久,像是时间停摆。
“骆家那七百多亩水田,”温不迟话题换了,“何经历经手过相关档案,可清楚田产分布?”
“清楚。”何溪答得干脆了些,“城东四百三十亩,连成一片,引鄱阳湖水灌溉,郭外三百一十亩,分作三处,两处临溪,一处靠山脚,都是上好宜构之地。”
这回话多了。
温不迟微微挑眉:“何经历记得清楚。”
“下官整日与这些卷宗打交道。”何溪依旧垂着眼,“记不清楚,是失职。”
温不迟看着他,眉心拱了拱。
“那依何经历看,”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若按律例‘时估’,这七百四十亩水田,当值几何?”
何溪这次没有立刻答,沉默了一息,才道:“近三年南昌府水田交易,上田每亩均价在三十八两至四十二两之间,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若按常例,应在四十五两上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但这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温不迟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这话你都敢说?
看来薛淑玉口中的那个何溪就是你。
何溪说完这句话,便又垂了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不是朝廷现在该操心的事。
那该操心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那张脸低着,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何经历来南昌几年了?”温不迟缓缓开口。
“回大人,四年有余。”
“四年。”温不迟点点头,像是在品这个数字,“可曾想过回京?”
何溪没有抬头的说:“下官在此处很好。”他声音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南昌清净,适合下官这样的人。”
这话有意思。
“何经历是什么样的人?”温不迟看着何溪,那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有试探了。
可那道影子却始终低着眉,一动不动,“下官这种,自命清高的人。”
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何溪站起身,恭敬地一揖:“夜深了,下官不叨扰大人歇息,若有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温不迟点点头,何溪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身后那人问了一句——
“何经历那日夜宴,可曾抬头看过骆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