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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第1页)

凌烬是被更漏声唤醒的。

不是那种从深睡中猛然惊醒的醒来,是慢慢的、一层一层的——先是听到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然后感觉到脖子酸,像是落枕了,歪了一夜的姿势让左边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再然后闻到松木香,淡淡的,很近,近到像是贴在鼻尖。

他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太阳高照的亮,是蒙蒙的、灰白的亮,像是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边缘。窗棂上落着薄薄一层晨光,不刺眼,柔柔的,把御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还在御书房。

他靠在椅背里,身上披着沈砚舟的外袍。袍子很大,盖住了他整个人,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尘。他缩在这件大得离谱的袍子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沈砚舟不在了。

对面的椅子空着,椅子上放着一本书,书脊朝上,是他昨晚看的那本。书页合着,但中间夹了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书签,仔细看是一根竹叶,翠绿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应该是从外面摘的,新鲜得像是刚从竹枝上落下来的。

凌烬把竹叶拿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很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像是用极细的笔描出来的,从叶柄到叶尖,由粗到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他把竹叶夹回书里,把袍子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袍子上还有余温。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沈砚舟留下的。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福安。”

福安从门外小跑着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帕子。他看了凌烬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把热水放在桌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在宫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表现出来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

凌烬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皮肤渗进去,把一夜的僵硬一点点化开。帕子拿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盆里的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嘴唇有些发白,头发乱得不像话,左边的头发翘起一大撮,右边的头发塌在头皮上,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很疲惫。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辰时刚过。”

凌烬把帕子递给福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左边的肩膀还是很僵硬,一动就酸痛,像是有根筋被扯住了。他用手揉了揉,揉不开,算了。

“早朝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陛下。老奴已经让人备好了龙袍,陛下现在回寝宫更衣,正好赶得上。”

凌烬点点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根竹叶,椅背上搭着叠好的外袍。看起来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知道,沈砚舟已经走了。

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在他睡着之后,又坐了很久,久到天快亮了才走。

为什么?

凌烬想问,但没有人可以问。沈砚舟不会回答,福安不知道答案,而他自己的脑子里只有猜测,没有答案。

他走出御书房,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廊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有几片叶子还在落,慢悠悠地从枝头飘下来,在空中转几个圈,然后轻轻落在地上,和那些先落的叶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先落的,哪片是后落的。

凌烬踩着一地的银杏叶,走回寝宫。

福安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件叠好的外袍,亦步亦趋。

“福安。”

“老奴在。”

“这件袍子,送回沈府。”

“是。”

凌烬顿了顿。“等等。”

福安停下来,捧着袍子站在廊道里,不敢动。

凌烬转过身,走回来,从福安手里把袍子拿过来,叠好的衣料散开了,袖子垂下来,差点拖到地上。他重新叠,动作很慢,先把两只袖子折到胸前,然后对折,再对折。他的手指不太灵巧,叠了几次边角都对不齐,袖子总是多出一截,怎么也折不好。他试了好几次,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他放弃了,把袍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

“朕自己还。”

福安愣了一下,垂下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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