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谏抬眼看他,目光深邃:“玦儿,你恨我吗?”
萧玦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迎上云谏的目光,不闪不避:“学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云谏问。
萧玦沉默。
“恨也是应当的。”云谏转开视线,望向池中残荷,“若非我当年那句预言,你不会失去兄长,皇后不会死,陛下不会重伤,你也不必在这个年纪,扛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所以,”萧玦缓缓道,“老师承认,当年双生子的预言,是您所为?”
“是。”云谏答得干脆,“十八年前,我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将星犯主,主大凶。皇后临盆那夜,天象更是诡异,双星凌日,此乃亡国之兆。我禀明先帝,双生子不祥,长子为祸国之源,需秘密处置,以保国祚。”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萧玦却听得心头发冷。
“所以,你们就把他关起来,把他培养成仇恨的种子,让他来复仇,来毁了这个国家?”萧玦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就是您说的,保国祚?”
云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改。即便没有我,没有那个预言,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双生子注定相残,这是写在星盘上的命数,谁也改不了。”
“我不信命。”萧玦一字一句道。
“那你信什么?”云谏反问,“信人定胜天?信你可以逆转乾坤?玦儿,你太年轻了。”
他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水。秋风吹起他银白的发,背影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我见过太多王朝更迭,太多生死轮回。在时间的长河里,个人爱恨,家国兴衰,不过沧海一粟。”他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试图改变,试图修正,但每一次干预,都会引来更大的反噬。就像这局棋,无论我怎么落子,最后都是输。”
萧玦也起身,走到他身边。“所以您就放弃了?任由一切发生?”
“不,”云谏摇头,终于转过身,正视萧玦,“我没有放弃。我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什么路?”
“让你成长的路。”云谏的目光落在萧玦脸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要将他看透,“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你需要磨难,需要痛苦,需要在这血与火中淬炼成钢。只有如此,你才能坐稳这个位置,才能守住萧家的江山。”
萧玦笑了,笑容冰冷:“所以,我母后的死,我父皇的重伤,都是您为我准备的磨难?都是淬炼我的火焰?”
云谏沉默。良久,才道:“有些牺牲,不可避免。”
“好一个不可避免。”萧玦点头,后退一步,拉开与云谏的距离,“老师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告诉我,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您所谓的‘磨砺’?”
“我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云谏的神色严肃起来,“你兄长萧琅,背后有人。那人精通玄术,能遮蔽天机,连我都无法看透其来历。宫变那夜,我之所以未能提前预警,便是因为天机被蒙蔽了。”
萧玦心头一凛:“什么人?”
“不知。”云谏摇头,“但此人手段高明,心机深沉,所图非小。你如今虽坐上这位子,但危机四伏,步步杀机。陈王、肃王,还有朝中那些老臣,都非易与之辈。而最危险的,还是你那位兄长,和他背后的人。”
“老师有何建议?”
“稳住朝局,培植心腹,徐徐图之。”云谏道,“裴凛可用,但不可全信。此人虽忠直,但太过刚硬,易折。沈清辞是个人才,可引为臂助。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萧玦:“这上面的人,或可用,或需防,你自己斟酌。”
萧玦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写其出身、性情、立场,甚至隐秘。这名单若流传出去,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多谢老师。”他将名单收起,语气依旧冷淡。
云谏看他一眼,忽然道:“你颈间那枚玉佩,还戴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