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船沉了之后还在动。”他说。
“船底没有锚,没有缆绳。它插在淤泥里,但每天换一个位置。”
苏祉安蹲下来,用火折子照向船底和淤泥接触的地方。
淤泥被船底压出一道深沟,沟的边缘有几处新鲜的断裂——是船底从淤泥里拔出来又落下去时留下的。
“不是船自己在动。是江底在动。”
“江底?”
“浔江这一段,江底有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水底下有一股往东的暗流。船插在淤泥里,暗流不断冲刷船底的淤泥,冲出一道沟,沟越来越深,船就会往沟的方向倾斜。倾斜到一定程度,船从淤泥里拔出来,顺着暗流漂一段,然后重新插进淤泥里。”
他站起来。
“所以每天在不同的位置,不是鬼,是水。”
陆含真想了想,“那为什么船没有漂走?”
“因为船底那几道从里往外凿的破口。水灌进来,船沉了,但破口也改变了船在水里的重心。它漂不远,漂一段就会被江底挂住。”
苏祉安把火折子举高,最后照了一遍舱底。积水还是温的,黏液还是滑的,船底的凿痕还是新鲜的。
“船底的磨痕是从里往外凿的。”陆含真举起火折子,照亮舱底的另一侧,“有人从里面,把船凿沉了。”
“为什么要凿沉自己的船?”
“不是自己的船,”陆含真看着那块木板,“是别人的。”
回到岸上,苏祉安让吴县令把所有关于这艘船的文书都找来。
船籍、货物清单、航程记录、船工名册——一样不少,一样不缺。太齐全了,齐全得不正常。
苏祉安翻看货物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官盐三百石,分装一百二十袋,每袋两石半。从淮北盐场起运,经浔江转漕渠,运往京仓。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清单的纸张比其他的旧。
不是新写的,是写好了之后,放了很久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折痕处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这份清单,不是为这趟船写的。
是一份旧的清单,被人改了日期,重新用上了。
“这份清单是假的。”苏祉安说。
吴县令脸色一变:“大人,这……这是漕帮交上来的——”
“漕帮的谁交的?”
“少帮主。柳惊鸿。”
“姓柳?”
柳惊鸿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自从沉船之后,她就没露过面。”
苏祉安把清单放下,看向陆含真。“这艘船,运的不是盐。
“有人用一份假清单,告诉所有人它运的是盐。三百石盐——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不会引起太大注意,但足以让朝廷派人来查。”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想让朝廷发现这艘船,或者说,发现船上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