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哪吒出生（第1页）

乾元山金光洞内，霞气氤氲，丹炉上方青烟袅袅，将满室石壁映得忽明忽暗。金霞童子双手揪着衣角，仰头懵懵懂懂地望着师父太乙真人，略带不安地开口：“师父……师兄就要下凡去做伐纣的先行官了，那师兄和汐月姐姐的事可怎么办呀？”他声音细细软软的，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急。哪怕是金霞童子这样天真懵懂之人，也对灵珠子转世为哪吒的时机感到一丝丝不对劲，实在太巧了些，巧得让人心里发空。

太乙真人刚从师兄玉鼎真人那里回来，已知天数难违、无力回天。他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伸手轻轻摸了摸金霞童子的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些事情，不要多想。这都是大人的事情。”金霞童子听着师父话里的沉重，虽不明白，却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师父。”洞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丹炉里的火焰在无声跃动。之后的岁月里，太乙真人便在乾元山金光洞中，日日静候，只等那灵珠子应劫出世。

陈塘关总兵府内，烛火摇曳。李靖坐在榻边，望着已怀胎十月的妻子殷氏，眉间忧色浓得几乎化不开，连按在膝上的手都微微发颤。他既生怕妻子随时临盆有险，又对这迟迟不落地的孩子隐隐不安。殷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撑起身子，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宽慰道：“没事的，我又不是头一遭。你看前头金吒、木吒，不都是好好的么？”她话音未落，被请来的巫医已踏入房门，瞧见这情形，也不禁暗暗摇头。

巫医再度为殷夫人仔细诊看，脉象平和有力，夫人身体分明十分康健，也确实怀足了十月。可孩子为何就是不肯出来？他捻着胡须，眉心拧成一团，几疑是自己医术不精，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退出房外，李靖立刻迎上前，一叠声追问道：“内子身体如何？孩子为何迟迟不生？这样拖下去，对内子可有损伤？”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巫医砸得头昏眼花。

巫医只得先等李靖稍稍平复呼吸，才斟酌着开口：“总兵大人，夫人玉体委实健康无恙。至于迟迟不分娩，恐怕是冲撞了邪祟。需设香案祭祀，容我施展祝由之术，行祓除之法。如此，孩子应可顺利降生。”李靖一听，顿觉在理，连声吩咐下人备办三牲祭品，又感激地望向巫医，当场许诺：若夫人此胎平安顺遂，巫医便是总兵府上大恩人，从此为座上贵宾。巫医听得热血翻涌，恨不能殷夫人即刻诞下麒麟儿，好一展自己通神医术。可惜殷夫人腹中所怀，乃是灵珠子下凡历劫，并非凡胎，又岂会如寻常婴孩那般十月便呱呱坠地？此刻巫医与李靖心头灼灼期盼，终究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祭祀过后，殷夫人腹中依旧毫无动静。李靖认定这巫医徒有虚名，草草打发走后，又急急遣人四处寻访名医与得道高人，只盼能为妻子消解这桩愁事。与李靖的焦灼慌乱截然不同，殷夫人倒是一派安详。她常靠坐在廊下，一手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含着一抹笃定的温柔。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信极了，这孩子绝不会伤害自己。流光漫漫，怀胎的日子已逾三年，殷夫人对腹中孩儿的怜爱愈加深厚。而总兵府上下，连同李靖自己，望过来的目光里却渐渐生了忌惮与疏离。丈夫的冷淡，殷夫人都看在眼里，可她只在心底安慰自己：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眼下丈夫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弯。怀胎三年而不落地的孩子实在太过与众不同，自己的丈夫，恰恰最不喜这等越过平常的事物。

春去秋来，整整三年零六个月的那一日，殷夫人终于发动了。产房内传出阵阵痛呼，产媪与侍女们忙碌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李靖在院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靴底几乎磨平了石阶。一声接一声的惨叫贯入他耳中，像钝刀子割肉，让他不由得恨恨地想：“真是个混世魔星，作孽投到你娘怀里，三年才肯出来，如今还这般折腾她！”

“啊”又是一声痛极的叫喊，李靖心神俱震，拔步就要往产房里闯。几名下人慌忙扑跪在地，连连磕头，“大人不可！”老管家抢步挡在他身前，他自小看着李靖长大，深知情分，此刻却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劝道：“大人此刻闯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分了夫人的神。夫人吉人天相，您再略略忍耐片刻。”李靖望了望老管家眼底的哀求，又听着屋内妻子的呻吟，终是狠狠一跺脚，硬生生折返，继续在门外煎熬。先前殷夫人生金吒、木吒时，顺遂得快，他原以为产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哪曾想这一胎竟如此凶险。悔意如蚁噬心，他忍不住暗暗赌咒：再不叫夫人受这般苦楚了。

直至次日天光大亮，产房内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静默，随即金光破窗而出，照得满院亮如镀金。侍女和产媪们连滚带爬地涌出，口中惊叫不止。李靖见此乱象，哪里还顾得管家的叮嘱，劈手推开人丛，一头撞进产房。只见榻上殷夫人面白如纸，昏沉不知生死。而榻前竟凭空悬着一团圆滚滚的肉球，金芒四射，壳内隐约有生命在缓缓蠕动，似要挣出。李靖脑中轰然一声，只当是妖邪作祟，险些害了夫人性命。一丝父子之情也来不及生起，他目眦欲裂，拔出腰间长剑便朝那肉球劈落！

“夫君，快住手！”殷夫人恰在此时从剧痛中醒来，睁眼便见丈夫挥剑斩向自己的孩子，顿觉心如刀绞，嘶声呼喊。李靖的剑微微一顿，剑锋只浅浅划过肉球，切出一道裂痕。霎时间，毫光大放，瑞气蒸腾，整个屋子都被照得亮如白昼。肉球从中绽开，现出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眉清目秀，白白胖胖，额间一点绛砂印。男婴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殷夫人与李靖，口齿清晰地唤道：“爹爹，娘亲。”望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孩儿，李靖哪里还下得去手，五指一松，长剑“哐当”一声跌在砖地上。

就在此时，屋外忽有清亮鹤唳划破长空。一位道人头戴莲花冠，身披八卦仙衣，骑着仙鹤自云层间翩然降落院中，正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太乙真人。李靖听闻动静，匆匆拭去额上冷汗，快步迎出，躬身行了一礼，强压着心头余悸问道：“仙师驾临，不知所为何事？”太乙真人拂尘轻摇，声如清磬：“贫道为这第三子而来。此子与我命中注定有师徒之缘，赐名‘哪吒’。”太乙真人乃是十二金仙之一，更是李靖师叔。李靖哪敢违拗，只得低头照单全收，心下暗道：这妖孽随他去修行也好，总不至于再害我夫妇。

未料榻上殷夫人挣扎着抬起手，声如游丝却万分不舍：“仙师……求您，让哪吒再陪我一程，我舍不得他这样早早离开……”太乙真人见她爱子至深，神色微动，又思及哪吒此番入世也需体悟人伦亲情，便颔首道：“也罢，哪吒就暂留陈塘关修行。贫道自会常来教导，不必随我回乾元山金光洞。”言罢，自袖中取出两样霞光流转的法宝，混天绫与乾坤圈，这两样宝物均是哪吒前身灵珠子真元所化，与他本源相通，意义非凡。太乙真人将法宝递过，哪吒伸出小手接过，赤红的混天绫无风自动，乾坤圈在他腕间轻轻鸣响，仿佛久别重逢。

哪吒欢喜得双眸灿若星辰，当即翻身下拜，奶声奶气地朗声道：“弟子哪吒，拜见师父！”

太乙真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极短的念头，灵珠子，师父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院中晨光清透，仙鹤展翅，将一场非凡的降生，笼在了淡淡的祥云瑞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