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的街巷,日头正高,沿街的幌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今日城中来了一位神女的消息,早已传到了总兵府。李靖闻讯便带了几名亲随,匆匆往那家街边小店赶去。他走得急,甲胄下的衣襟已沁出汗来,面色沉凝如水,他太清楚修行之人的脾性了。那些人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他在做这陈塘关总兵之前,也曾拜在阐教门下,正因做过仙门弟子,才比寻常人更明白仙门弟子的可怕。一言不合便屠戮百姓的事,不是没有过。他是陈塘关的父母官,百姓安危系于一身,纵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放□□面前来周旋。
还未进店门,李靖便隔着半掩的窗扉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他脚步一顿,眉心猛地拧紧了。
又是哪吒。不好好在家待着,又跑出来厮混!李靖胸中一股无名火腾地蹿起来,按在剑柄上的手攥了又攥。他余光扫过店中那位端坐角落的女子,高绾发髻,蓝羽琉璃发冠,衣饰之华贵、气度之雍容,绝非寻常散修。碍着外人在场,他到底不好发作,只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意,咬紧了后槽牙走进店门。
侍女一瞧见李靖,脸色登时白了,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哪吒也看见了父亲。他小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方才那个缠着神女要糖吃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规规矩矩站直了身子的李家三郎。他连忙小跑几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觉地拘谨:“父亲。”
李靖的目光几乎没有在哪吒身上停留。他径自越过儿子,走到汐月面前,抱拳施礼,开口道:“在下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不知仙子是何方神圣?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声音沉稳而克制,是做惯了官的人才会有的、将警惕裹在礼数底下的腔调。他微微垂着眼帘,并不直视汐月的脸,目光落在她面前的茶盏上,那茶从方才到现在,几乎没动过。
汐月没有听见。
她还沉在自己的心绪里。满脑子都是灵珠子的模样、哪吒的模样,两个影子在眼前交叠又错开,像水纹里的月亮,怎么也拼不成同一个。她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杯沿,青瓷在指腹下微微转动了一圈,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李靖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他微微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几分。
汐月仍旧没动。日光从窗棂间漏下来,落在她月白与水蓝层叠的广袖上,那些银线绣成的孔雀翎羽在光束里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星光。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古玉,周身笼着一层与这小店烟火格格不入的静。
直到李靖第三遍开口,声音里已隐隐透出一丝不安“不知仙子……”
汐月才猛地回过神来。她眨了眨眼睛,睫羽轻颤,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被拽醒。慌忙站起身,袖摆扫过桌沿,差点带倒了那只青瓷杯。她定神向李靖回了一礼,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涩意:“在下是阐教弟子,太乙真人的师妹。只是四处游历罢了,叨扰到总兵,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了。千年来她独自去过人间,也独自上过天宫请教织女,早已懂得在不同的场合报不同的身份。去天宫时她报的是父亲的名号,若非天尊之女,织女怎会轻易应允教她织艺。但此刻在陈塘关,她不想报父亲的名号。一来,她本就不喜仗着天尊之女的头衔处处被特殊对待;二来,她隐隐觉得灵珠子知道她不能修行这件事,和太乙真人脱不了干系。她没有证据,也不确定这到底是太乙真人的谋划还是自己多心了。但报这个名字,至少能让她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憋闷找到一个出口。就好像在说:你让我不好过,我也给你留个名,让你在陈塘关被人念叨念叨。
太乙真人的师妹。李靖在心里掂了掂这几个字,又看眼前女子周身气度,那衣饰上流转的微光,鬓边蓝羽琉璃发冠隐隐透出的灵韵,确非常物。他信了大半。信了之后,态度愈加恭谨,连忙开口:“仙子若是来陈塘关游玩,不妨在总兵府暂待数日。”
早在李靖进门前,便已挥手遣退了周遭的百姓。明着是怕闲杂人等冲撞了贵客,实则是把这尊不知来历的神女同自己的百姓隔开,万一有事,他一个人顶着便是。此刻小店堂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哪吒、侍女和汐月四人。日光从大敞的店门外铺进来,在地上烙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衬得四周愈发安静。
汐月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哪吒身上,小小的一个人儿,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方才那份神采飞扬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规规矩矩的沉默。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望着她,里头有好奇,有亲近,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多看这孩子一眼。哪怕他自己不知道她是谁。哪怕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可眼下店堂已被清空,总兵已经遣退了所有人。她若不答应,这位李总兵今夜怕是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满心苦涩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她垂下眼帘,对李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那就有劳总兵了。”
站在父亲身后的哪吒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睛亮了一瞬,这位好看的姐姐要来自己家里住了!可那点亮光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又黯了下去。因为他看见了汐月点头时的神情。她明明答应了,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整个人像被雨打湿的花,花瓣还撑着,根茎却已折了。
六岁的哪吒还不太会用言语描述这种神情,但他心里闷闷的,像揣了一块石头。
李靖心中暗松一口气。只要这仙子愿意进总兵府,就等于是主动走进了他的视线之内。放在眼皮子底下,不管她想做什么,自己总能及时应对。百姓的安危,便多了一层保障。只是今夜怕是不得闲了,送走这尊神女之后,他还得派人盯着西厢房那边的动静,明早再去找手下的兵士们交代,加强总兵府内外的巡查。
总兵府前厅,殷夫人闻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她身侧跟着两个侍女,正低声吩咐着备茶备水。听见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忙整了整衣襟,迎上前来。
哪吒一见了母亲,顿时像换了个人。方才在父亲面前还拘着的小人儿,此刻撒开腿便奔了过去,一头扎进殷夫人怀里,脆生生地喊:“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