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露萍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她走了就不回来了。”陈云意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在颤,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下气音。“你也会走的,对不对?”
谢露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陈云意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声音。就是那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又一滴,沿着鼻梁往下淌,滑过干裂的嘴唇,消失在枕头上。
无声的。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谢露萍放下水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陈云意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谢露萍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不走。”谢露萍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陈云意没有回应。眼睛还是闭着,泪还在流,无声的,安静的。抓着谢露萍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谢露萍没有抽开。就那么坐在床沿上,被她抓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黑。床头柜上那束满天星在最后一点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云意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垂在被子外面。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谢露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腿有点麻,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下了楼,穿过客厅。老太太不在,刘阿姨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到她下来,迎上来。
“吃了吗?”
“睡了。”
“她吃了?”
“睡了。”谢露萍又说了一遍。
刘阿姨听懂了,没再问,让开了路。
出了大门,天已经全黑了。三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息。她站在门廊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朵从满天星上掉落的花瓣。花瓣已经干了,薄得像纸,但还没有碎。
公交车上很空。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陈云意说的那句话——“你也会走的,对不对?”
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那个地方就空了,再也没有东西能填上。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
她说“不走”。但那是假的。她会走的。任务完成的那一天,她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陈云意会在某个早上醒来,发现那个坐在书桌前备课的人不在了,然后继续抽她的烟,继续在墙上画画,继续把房门关得死死的。
谢露萍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不是胃,不是心脏,是更靠里、没有一个确切名字的地方。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弄堂,上楼,开门,关上门。公寓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她把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朵干花,放在台灯旁边。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头旁边那几朵干花,指尖碰了碰花瓣。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没有用力。
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陈云意无声流泪的样子。
然后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陈云意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谢老师,你刚才说‘不走’,是真的吗?”
谢露萍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很久,她打了三个字:“睡吧。”发送。
对面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她听着雨声,想起自己说“不走”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但那是假的。她会走的。
可陈云意问她是不是真的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那两个字就会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