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瓷。先在裂口两侧打眼,再下钉,像给瓷器缝骨。修好以后裂还在,钉也看得见。可它能继续盛水,继续用。”
赵思梧看着那只小碗:“人也能这样吗?”
吴越抬眼看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众人心中悬着的东西点了一下。五日春许人多留五日,转厄术许人换掉灾祸,裂镜之人不断诱人相信命可以绕开。可锔瓷偏偏告诉人,破裂不能当作未曾发生,修补也不意味着回到从前。能继续盛水,已经算是难得。
易衡道:“人比器难修。”
陆深接道:“可也不能因为难,就任它碎着。”
秦珊珊轻轻说:“香也是。坏香不能用浓香压,压得越重越闷。要先散,再慢慢调。”
周尔宸看着桌上的锔钉:“科学里也有类似道理。系统受到冲击后,恢复原状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更多时候,它会进入新的稳定状态。新的状态未必完好,却可能更能承受后来的扰动。”
吴越听完,笑了笑:“你们一人一句,快把我家铺子讲成书院了。”
赵思梧道:“那你当院长。”
“别,我这种院长第一天就被学生投诉。”
几人终于笑起来。笑声在铺子里回荡,很轻,却让旧屋多了些活气。
吴越重新拿起小钻,低头修那只小碗。他手很稳,钻尖落在瓷面上,细细一声。铜钉弯成小小的弧,扣住裂口两边。外行看着惊险,稍不注意便会把碗彻底崩裂,可吴越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沿着一条旧伤口重新认路。
周尔宸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爷爷教你时,常说什么?”
吴越想了想:“他说修器有三忌。忌贪新,忌遮丑,忌逞能。旧器有旧器的筋骨,不能为了讨人喜欢修得像新的一样。裂口要交代清楚,不能骗主人说没事。至于逞能,没把握的东西别硬接,接了就要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还说,人有时候比器还脆。器碎了不怨你,人碎了会怨,会恨,会把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陆深道:“所以五日春才有生意。”
“是。”吴越把第一枚锔钉压好,低声说,“病家不想放手,穷人不想认命,失意的人想翻盘,做错事的人想重来。人人都觉得自己只求一次。可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只求一次。”
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同时回头。
铺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灰布外套,手里抱着一只木盒。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旧器街的常客。他见屋里人多,略有些局促。
“这里还修器吗?”
吴越放下工具,起身迎过去:“修。您想修什么?”
老人把木盒放到柜台上,小心打开。盒中是一只白瓷灯盏,盏身素净,边缘缺了一块。灯盏看着年代不算太久,民国后期的东西,釉面温润,底部有细小水痕。
吴越刚要伸手,易衡忽然看了过来。
秦珊珊也皱了皱眉。
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只低声道:“家里传下来的。昨晚不知怎么摔了,想找个手艺人补补。有人说吴记从前修得好,我来碰碰运气。”
吴越戴上手套,把灯盏取出。灯盏并无白灯那种邪气,也没有五日春的海棠香,只是底足处沾着一点潮泥。可那缺口形状很奇怪,像被什么从内侧顶裂,缺下来的瓷片并不在盒里。
周尔宸问老人:“您家住哪里?”
老人道:“回船埠附近。”
屋里气氛微微一紧。
吴越仍旧稳住神色:“昨晚摔的?”
“是。”老人叹了口气,“夜里听见门外有水声,起来看,灯盏已经掉在地上。我们家老太婆说不吉利,非让我天黑前送来修。可我腿慢,走到现在。”
陆深请老人坐下,倒了一杯热茶。老人连声道谢,捧着茶盏暖手。
周尔宸继续问:“门外水声,是怎样的水声?”
老人想了想:“像有人摇橹。我们那里早没船了,可半夜听着真像旧时候渡船靠岸。咯吱、咯吱,慢慢近了。我不敢开门,等声音没了,灯就碎了。”
秦珊珊轻声问:“有香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