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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与游戏厅(第2页)

第二次分割。在一个十字路口,他朝左后方拐去,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同时转向。一个跟上了他的方向,另一个犹豫了片刻,选择了直行。他在那个犹豫的片刻中从听觉的差分信号里确认了两个人的距离差。一个人离他大约十多米,一直在追;另一个人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道,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在下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不是“停”,是“埋伏”——背靠墙壁,右手的刀握在身体侧面,左手的掌心贴着墙面感受震动,耳朵听着脚步声的精确落点。正在追他的那个人拐过来了。他已经进入了可以攻击的范围,只剩下几米。他可以从背后偷袭,用刀,不用刀也可以,他有好几种方式能让这个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他没有。他从墙边弹了出去,不是攻击,是跑。

他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也许只有这四个,也许还有更多,分散在附近的街道上,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他合拢。他不能停下来,不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耗费时间。他需要在那些人完成合围之前,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他开始往人流量大的方向跑。集会,商业街,M。E。G。前哨站的旋转玻璃门,琥珀营的帐篷。只要跑到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那些人就不敢动手。集会方向在主街道的东侧,他朝着那个方向跑,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他。两个,也许三个,也许四个。他在那个方向上跑了很久,集会没有变近。他在向某个方向奔跑的时候发现周围的建筑变矮了,街道变窄了,行道树变少了。不是他在跑错方向,是集会在他前进的过程中从“越来越近”变成了“越来越远”。不是他跑反了——是追他的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通过某种方式改变了他的路线,迫使他转向,从他熟悉的地形驱赶到了他不熟悉的地形。

他在那条荒僻的小路上跑着。路面不再是柏油,是碎石和泥土。两侧的建筑从砖墙变成了篱笆,从篱笆变成了空旷的田野。天光变了。不是Level11那种灰白色的、均匀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覆盖在头顶的光——是另一种。暖黄色的,带着一点金橙色,像秋天的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附近,但还没有完全落下。天空中有一片一片的云,云的边缘被落日染成了淡粉色和浅金色,在那粉色的云和金色的光之间,他看到了一大片麦田。

金色的,广阔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从近处向远处一层一层地翻涌,像一片巨大的、流动的、沒有边际的金色湖泊。他扎进了麦田里。麦秆在他身体两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麦穗擦过他的手臂,麦芒扎着他的脸,麦粒从穗头脱落,落进他的领口和袖口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个很浅的坑。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麦秆断裂的声音清晰的,密集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快速梳理着这片麦田。

他在麦田里跑了很久。久到他肺里的空气变得滚烫,久到他腿部的肌肉开始发抖,久到他右手腕上预警手链的淡蓝色光芒在麦秆的缝隙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不是体能在爆发,是肾上腺素在替他的身体做决定。他在那个速度里跑过了之前跑不出的节奏,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快,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比他在Level389被派对客追的时候跑得快,比他在Level188被那个多足的东西追的时候跑得快,比他在Level9被邻里守望追的时候跑得快。他的身体在自己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的情况下跑出了他从未达到过的最高速度。

麦田在他身后退去。脚步停了。不是“追上了”,是“追不动了”。身后的脚步声在麦田的某个深度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吹麦浪的声音完全吞没。他在麦田的更深处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麦芒扎进了他的冲锋衣领口的抓绒里。

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身后翻涌,金色的,没有边际。看不到人影,看不到建筑,看不到任何可以让他判断自己在哪里、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的参照物。他站在原地喘了很久,之后在麦田更深处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着。麦秆在靴子下面被踩断,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不知道走了多远,他在麦田的中央看到了一个稻草人。木质的十字架,黄色的稻草,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穿一件蓝色条纹的旧衬衫,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黄色的、干枯的稻草。他走到稻草人旁边,靠着它坐了下来。木桩硌着他的后背,稻草的干草气味钻进他的鼻腔,干燥的,温暖的。

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腿边,从里面拿出一瓶杏仁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甜腥的,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肺里的灼热一点一点地冲淡。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等心跳从狂奔归零。他不知道自己在这边坐了多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麦田还在,金色的,没有边际。云还在,粉色的,金色的。天光暗了一些,也许是傍晚了——Level10有傍晚,麦田有傍晚,天空有云朵和落日,这是他在Level10看到的。一个完整的、有天空和田野的世界。

他站起来,把杏仁水瓶塞回背包,背好。他需要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Level10,损毁郊区的上一层?还是下一层?他在M。E。G。的文件里看到过关于麦田的描述——生存难度Class2,不安全,稳定,有少量实体。特征是无限延伸的麦田,天空中永远有云朵和落日。离开方式需要找到路灯。有路灯的地方就有出口。

他看到了一个路灯。

在麦田的极远处,在他视线的极限位置,在金色的麦浪和粉色云朵的交界线上,有一个细长的、黑色的、顶端发着暖黄色光的东西。不是太阳,太阳在另一边。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麦秆在他身体两侧分开又合拢,麦穗擦过他的手臂背包带子被麦芒勾住又松开。那个路灯越来越近了。

它很高,不是普通路灯的高度,大约十米。灯杆是黑色的,铁质的,表面有锈迹。灯头是旧式的,弧形的,玻璃罩里是一盏白炽灯泡,灯泡发着暖黄色的、稳定的光。灯杆的底部有一块圆形的、水泥浇筑的基座,基座上刻着几个字,被泥土和青苔盖住了。灯光的下面,有一个建筑。

不是普通建筑。是巨大的,巨大的,巨大的——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建筑的尺度时自动添加了几层溢美之词,不是因为它真的那么大,是它大到他的视觉系统需要一个逐渐拉远的过程才能完成对它的全貌成像。它的外墙是白色的,不是Level0那种泛黄的、令人窒息的墙纸的白,是纯白的,真正的、干净的、没有瑕疵的白。它的形状像一座宫殿,或者一座博物馆,或者一座他从未在前厅见过的、只存在于后室文件描述中的建筑。

Level3999。“真正的结局”。

他在文件上读到过这个名字。在Level11的M。E。G。前哨站,在那一台从Level11咖啡店捡来的手机上。Level3999——后室第4000层,也是最著名的安全楼层之一。由大约恒温的粉红色建筑和粉云平台构成,包含很多层楼、每层很多个房间的广阔空间。生存难度Class0?Class1?文件上说这里是安全的,是舒适的,是人烟稀少的。但是没有提到出口。最新的文件说,Level3999的出口已经失效了。那扇曾经可以通往前厅的玻璃门,不再通向任何地方。

他听到身后传来声音。麦田里,在他来时的方向,麦秆断裂的声音。很多麦秆同时断裂的声音。脚步声,沉重的,急促的,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隔着麦田的沙沙声和风的呼啸声和落日的余晖,那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很模糊了,但巴别润唇膏还是翻译出了那句话。

“继续搜!我就不信他能跑到哪里。”

他不再犹豫,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不是大厅,不是展馆。是一个游戏厅。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密集排列,发出惨白的、均匀的光。地面是大理石的,白色带灰色花纹,光滑到能模糊地映出头顶灯管的倒影。空间的深处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游戏机,一排一排的,一列一列的,看不到尽头。街机。CRT显示器,摇杆,按钮,投币口。有的游戏机是亮着的,屏幕上有画面在动,有声音在响——电子合成的音乐,8-bit的音效,急促的,重复的,没有旋律的。有的是暗着的,屏幕是黑的,外壳上积着灰,摇杆和按钮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被无数次触摸过的光。有的是破损的,屏幕碎了,外壳裂了,按钮掉了,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缠绕的电线。有的是屏幕正常亮着,但屏幕上的画面定住了,角色保持着跳跃或射击的姿态,像被钉死在时间里的琥珀。

他站在游戏厅的入口,在那些亮着的和暗着的和破损的屏幕和电子合成的音乐和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和空调系统持续的低频嗡鸣中,他知道自己到了哪里。Level3999。文件上说这是一个“安全”的层级,一个让人感到舒适和放松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预警手链。它在震动。不是突然震动,是在他进入这扇门的那一瞬间就开始震动,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有人在他的手腕上装了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发动机。淡蓝色的光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震动的感觉从手腕一直传到肩膀,他觉到了一股凉意,那是预警手链在告诉他:这里不安全。

他从背包侧袋里抽出92F,拨开保险,枪口朝下。然后他走向了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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