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用手指抹干净她的脸颊,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问:“想到什么这么美?”
“想到……曾经算计你的时候。”
“什么?”
“那天去工地之前,我心里恶狠狠地想,秦牧,秦牧,你别想逃掉……”她笑着,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谢小禾一定要抓住你!”她说着,更加收紧了双臂,去寻找他的嘴唇。
“就那么给你抓住了。”他微笑,轻柔地吻下去。
“永远也不放手。”她含糊地说,回应他的吻。
“再说一遍。”他忽然把她拥得很紧。
“什么?”
“再说一遍……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永远。”
而一年前,此时的谢小禾,叹了口气,把那经年的校报合上,从那张照片的轮廓里,猜测着秦牧的模样,暗自打着如何说服他来做这个访谈的腹稿。
“得了,三儿!走了!”一直四仰八叉地在驾驶座儿上闭目养神的司机看着外面儿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皱了皱眉,呸的一声把嘴里嚼吧的茶叶梗子吐在窗外,脚丫子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坐起身来,“这天儿闷得快跟洗桑拿一样儿了,眼看得大雨,工地那段不好走。”
“再——一位,这就走——喽!”“三儿”抓住车门,气沉丹田,亮开嗓子穿透极强地吼出来一声儿,车子的发动机已经打着,车也已经慢慢往前移动,他却还不舍得真就关上车门。总算是,在车加速起来之前,一个女孩子“等等,等等”追上来,钻进车子,三儿喊了一声,“走嘞!”车门,算是咣当一声合上了。
小公共才开起来,窗外黑沉沉的天便被一道闪电划过,风骤然而起,将细小的树枝与沙砾刮起来,扑打在车窗上,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外面猛然一声炸雷,谢小禾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肩膀,朝窗外看去,正见这原本黑沉沉的天被一道闪电照得白亮,然后,连过渡的雨点都没,雨,一下子就从仿佛裂开的天幕中,瓢泼而下。
谢小禾从帆布包里抽出塑胶雨衣,暗想多亏自己准备得周全。
即使是一贯狂野的小公共车司机,这样的暴雨之中,且是在往郊区的恶劣路况的路上,开得也异常谨慎,几十公里的路开了近两个半小时的工夫,而临近京郊工地时候,那雨非但没有减小的趋势,倒是越发泼得猛了。
从小公共上下来,谢小禾冲进漫天雨雾之中。越走近工地,谢小禾心里开始有些后悔,脚底下的泥一直没到了脚踝。走近工地,恰好许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小跑着抬着小件的砖瓦钢钎等材料跑进跑出,一辆大型起重机缓慢地从里面开出来,两个穿黑胶皮雨衣的人打着大瓦数的灯在车头前挥臂,吆喝,仿佛在给车子指路,又仿佛在赶人给车清道;几个从谢小禾身边过去的工人经过的时候也并没有多看她一眼。
谢小禾顺利地往工地内部越走越深,不断有抬着水泥管和钢钎的工人经过,她几次脚下踉跄,险些便扑在了某根钢筋上,她开始有些害怕,而最糟糕的是,这铺天盖地的大雨之中,处处看不见底的黑沉沉的地基,或者是显得可怖而幽深的,只有骨架的混凝土楼板……她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自己想像中的,一个总工程师应该在的,类似工地办公室的地方。
到哪里去找秦牧呢?
雨不断地从塑胶雨衣的领口潲进来,谢小禾努力地去握紧领口,雨便又从袖子灌入。湿而冷,在这样的黑暗当中,谢小禾方才的“工作热情”迅速地消减,她盲目地乱走,直到彻底迷失了方向,看了看表,已经是近11点钟。此时工地上连工人都已经少了许多,远远地,仿佛是一排排工棚,亮起了灯,而工地上,逐渐地冷清,那些钢筋混凝土的建筑,竖着狰狞钢筋的地基,便越发地可怖。
谢小禾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非但不大可能找到要采访的秦牧,而且……在工地中迷了路了,连方才的来路,都已经找不见了。
入夜,她难道便有可能在这瓢泼大雨之中,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天亮?
许多年之后,谢小禾曾经一个人做好各种准备,开着越野吉普,穿过云南的重重大山去做关于禁毒的课题,随时需要解决车子陷入泥泞,抑或是任何其他故障的难题。
然而此时,不到22岁的谢小禾其实还只是个尚未毕业的学生,所有的工作经验,便就是给这家以都市生活为主题的杂志社做兼职,写些“指导精致生活”的文章,做些白领精英的采访。
每一次,都是在宽敞干净的办公室里。有一杯茶或者咖啡。
两个工人匆匆由她身边走过,谢小禾赶上去,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请问,工地办公室在哪里?”
那俩人互相看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请问你们总工程师秦牧在吗?”
那俩人又摇头。
谢小禾沮丧地想,确实,千多号工人,并不都需要知道总工程师的名字。她此时彻底放弃了找到目标人物的念想,而只想回家——哪怕那齐乐军此时便就在家里,要抓着她谈些关于雅韵专栏的感慨——她也想立刻回到家去。
“那么请问……我,我从这里,怎么才能出去呢?去到车站?”
那俩人说了几句她半懂半不懂的不知道哪个省份的方言,她隐隐约约只记住了从3号段往南再往北。
那俩人显然是着急回去休息,给她比画了一通,便就往工棚的方向去了。谢小禾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照着他们指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阵子,终于看见前面灰色的钢筋水泥庞然大物的侧面,有一些红色字样的标语,标语的一边,是有个“3”。
谢小禾一脚高一脚低地挨过去,这时却已经完全不能分辨东西南北。怎么才是先往南,再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