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已经入春,戚伯明死时那场雪大约就是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如今积雪已化干净,枯草也有焕发生机的迹象,离春暖花开日已不远。
这样的念头在心中飘过,片刻,溯离似忽然看见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顿。
他瞧见,远处枯黄的矮山脚、清净远人不易被发现的角落里,正藏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素白,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身影看起来很孤独。
溯离与那人朝夕相处已久,对彼此已十分熟悉,故此时一眼便能认出来,那身影,不是戚长缨还是谁?
他在那里坐着干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惑,溯离继续等在原地瞧着他,想看看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待在那里。
谁是,这一看便是半日。
戚长缨守着那一隅天地,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他好像变成了一尊雕塑,要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到时间尽头。
从下午,到傍晚,再到天彻底黑透,他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有偶尔过路的风把他的长发和衣襟带起来随风舞一舞。
看得出来,戚长缨已经很累了。
主帅走了,戚家军需要有新的领袖来指挥安排一切。
于是戚长缨把情绪藏了起来,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这些天,在旁人眼前,他没有流露一丝异样,只是看起来话格外少,表情也格外冷淡。
可那份格外令人安心、格外值得旁人信任依靠的沉稳,却似是他用笑容和鲜活换得的。
他不能将不好的情绪现出来,不能显得脆弱,便给自己塑一个坚硬的外壳,把那些坏东西和自己关在一起,留着等独自一人时再慢慢卸甲消化。
比如此刻。
溯离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他蜷着腿,小臂叠在膝盖上,静静坐在戚长缨发现不了的位置,默默陪伴着远处那一小点人影。
许久,溯离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像做了某种决定,他抬手掐诀,下一瞬,整套编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前。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钟身。
指腹缓缓摩挲过角落里最大的一只铜钟,钟身花纹在他指尖下起伏,勾勒出二字——
“扶桑”
这套钟,叫做扶桑神钟。
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句诗的意思是,想要抓住流逝的光阴,于是将太阳系在扶桑树上,怎奈忧愁袭来之时,一日的时光也变得无比漫长。
这世间冥灵如此之多,一生尽头的仇恨和怨怼将他们拴在人世,叫他们不得解脱。
而这套钟承载着溯离的能力,可驭鬼,也可度鬼,它接纳包容冥灵身上的一切怨气,就像是系住太阳的扶桑神树,系住他们的执念,为他们带来此生最后的安宁。
溯离随师父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人间炼狱,渡过很多不得解脱的冥灵,那些受他恩惠的冥灵无从得知他的名讳,便称他以神钟之名,唤他为扶桑神君。
神君……
他哪有那么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