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往事如风（第1页）

湘西的六月，热得像蒸笼。我蹲在陈家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对面那棵老槐树上的蝉。蝉叫得正欢，声嘶力竭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我盯了半天，琢磨着怎么把它弄下来——不是用网兜，是用弹弓。弹弓是我自己做的，树杈是从后山砍的，皮筋是爷爷从城里带回来的，拉力正好。

我已经练了半个月，准头还行，打树上的果子十发能中七八发。打蝉的话……难度大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

我正要抬手，后脑勺被人拍了一下。

“沈夜！你又在这里偷懒！”

回头一看，是隔壁的陈婶。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青菜，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的衣裳都湿了一块。她瞪着我，但眼睛里没有真的怒气，倒是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陈婶，我没偷懒。”我笑嘻嘻地说，“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蝉是怎么叫的。生物课要写观察日记。”

陈婶被我气笑了，伸手又拍了我一下，这回没用力，跟挠痒痒似的：“你个猴崽子，还生物课？你那生物课本都不知道被你塞哪个旮旯里去了。赶紧回去，你爷爷明天要走，你不回去给他收拾收拾？”

我一听这话，狗尾巴草从嘴里掉了下来。

“又要走？”

“可不是嘛。隔壁县的，说是出了怪事，请了好几个人都压不住，专门托人找到你爷爷头上。”陈婶叹了口气，“你爷爷啊，一辈子就没闲过。”

我“哦”了一声，从台阶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婶，晚上我去你家吃饭啊！我要吃你做的腊肉！”

“知道了！馋猫！”陈婶笑着骂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去代销店买瓶酱油，钱在柜子上的碗底下！”

我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小竹林，竹子很密，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我跑得很快，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跑了没几步，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低头一看，绊倒我的不是什么石头，是一根埋在落叶里的骨头。白森森的，不知道是人的还是狗的。我心里骂了一句，爬起来继续跑，但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我。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子，沙沙响。

我家在村子的东头，是那种老式的木楼，下面堆柴火，上面住人。楼板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水，爷爷拿脸盆接水，摆得满屋子都是，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

爷爷说这楼有年头了，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我不信，哪有那么老的楼？早塌了。但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舍得，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那时候小，看不懂，只知道爷爷一露出那种表情，就不能再问了。再问他就沉默，沉默很久，然后点一锅旱烟，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

我跑回家的时候，爷爷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院子里搭了好几排竹架子，上面铺着簸箕，簸箕里摊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有的是叶子，有的是根茎，有的是花，有的是果子。

有的我认识，比如金银花、车前草、鱼腥草；有的我不认识，长得奇奇怪怪的，颜色也怪，有的发黑，有的发紫，闻起来有股冲鼻子的味道。爷爷蹲在架子前，正把一把草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疤，我问过他是怎么来的，他说是年轻时候上山采药摔的。我不信，摔的疤哪有那么整齐？但他不说，我也就不问了。

“爷爷！”我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爷爷被我撞得身子歪了一下，回头瞪我一眼，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你这猴崽子，又去哪儿野了？一身的汗，臭烘烘的。”

“我去看蝉了！”我理直气壮地说，“陈婶说你明天要出门？”

爷爷“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把草叶子放进簸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隔壁县，有个村子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什么事？”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挺起胸脯，“我都十三了！”

爷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十三了。”他念叨了一句，“是长大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说这话，只觉得他的手很重，压得我脑袋往下沉。

“爷爷，我跟你一起去呗。”我仰着脸看他，“我给你背包，给你打下手，不给你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