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的第五天,操场上的空气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天气变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海风还是那阵海风——是人变了。经过了四天的摸爬滚打,脸上的稚气褪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晒黑了的皮肤,磨出了茧的手掌,还有眼睛里那种“我已经不是刚来时的我”的倔强。
但人毕竟是人。再坚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那天早上,五公里长跑之后,大家都在树荫下休息。王大壮瘫在草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孙磊坐在他旁边,用帽子扇风。赵明诚靠着树干,闭着眼睛,眼镜搁在膝盖上。
林诗语坐在我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她的脸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陈小鹿蹲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偶尔笑一下。
“哎,你们听说了吗?”王大壮突然从草地上坐起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听说什么?”孙磊问。
“二班那个林晓彤,昨天跑完五公里,直接去了医务室。听说她家里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说什么‘孩子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剧烈运动’。你们猜怎么着?今天她就不用跑操了,坐在看台上当观众。”
“真的假的?”孙磊皱了皱眉。
“我亲眼看见的。刚才她穿着便服坐在看台上,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悠哉悠哉的。”
“军训还能喝奶茶?”赵明诚睁开眼睛,推了推眼镜。
“人家有关系呗。”王大壮撇撇嘴,“听说她爸是市里的什么领导,开学那天是开着轿车来送的。”
“那也不能搞特殊吧。”孙磊的语气有些不快,“我们在这儿累死累活,她坐在那儿喝奶茶?”
“人家命好呗。”王大壮叹了口气,“投胎是个技术活。”
我没说话,但顺着王大壮的目光看过去。看台上确实坐着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跟旁边的人聊天。她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那就是林晓彤?”我问。
“对,就那个。”王大壮指了指,“长得还行,就是下巴太尖了,像个锥子。”
“你嘴巴能不能积点德?”孙磊推了他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
我多看了那女生一眼。她的五官确实不错,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跟你们不一样”的优越感,从骨子里透出来,遮都遮不住。
“别看了。”陈小鹿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冷,“那种人,离远点好。”
“怎么了?”我问。
陈小鹿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昨天下午,她在水房跟人吵架。因为什么?因为别人不小心把水溅到她鞋上了。人家说了对不起,她不依不饶,说什么‘你知道我这鞋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这么夸张?”王大壮瞪大眼睛。
“还有更夸张的。”陈小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跟她们班的女生说,军训的衣服太丑了,她不穿,反正辅员说了,军训必须穿,下课后随便,她们班有个女生说了一句‘大家都穿,你为什么不穿’,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你这种农村来的,当然觉得穿什么都一样。’”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太过分了。”苏小晚小声说,声音里有愤怒,也有一丝委屈。她就是从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不好,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训练比谁都认真。
“就是。”李小萌也嘟着嘴,“农村来的怎么了?农村来的就不能上大学了?”
“别生气了。”陈小鹿摆了摆手,“那种人,不值得。”
林诗语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抿着,脸色有点发白。
“诗语,你怎么了?”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