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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拙应付(第1页)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致。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路的尽头是一栋小楼,灰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光暖洋洋的,照在青石板上,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蜜。灯笼上写着字,一边是“福”,一边是“寿”,字是金色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跟着陈叔往里走,脚下的石板有些年头了,被磨得光滑发亮,能照出人影。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石板上晃来晃去,脸瘦瘦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陈叔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在丈量什么。他的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事情。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了。

“小沈。”

“陈叔。”

“待会儿进去,少说话。”

“嗯。”

“多听,多看,多想。但别多说。”

“记住了。”

“还有。”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深,“不管他们问什么,你都答‘会一点’。别逞能,也别太谦虚。太谦虚了,他们看不起你。太逞能了,他们刁难你。”

“陈叔,您这是经验之谈?”

“吃亏吃出来的。”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我跟着老爷子二十年了,这群老家伙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赵铁山,脾气最爆,但最讲道理。刘铁柱,话最少,但最实在。钱满仓,笑面虎,最不好对付。李半城,眼睛最毒,什么都瞒不过他。白云飞,最深不可测,连老爷子都让他三分。”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陈叔愣了一下,“哦,你说周文渊。他今天没来。他是搞投资的,一般不在府里住。在外头跑生意。”

“搞投资的也懂医?”

“不懂医。但他懂人。老爷子说,看病看的是人,看人看的也是人。医道和商道,说到底是一回事。”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

算了,待会儿见了再说。

陈叔推开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叹息。门后面是一个厅堂,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一笔一画都像用刀刻进去的。落款是“林远山”,字迹很老,墨色已经泛黄了。

字画下面是一张红木长桌,桌子是整块木头雕的,没有接缝,桌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脸。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是南瓜形的,壶嘴弯弯的,像个月牙。茶杯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排成一排,整整齐齐的。

茶还是热的,冒着白气。茶香混着檀香,在屋子里慢慢散开,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

桌旁坐着五个人,都是老头。

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七八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很深,像树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最上面那颗都扣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年纪最小的也六十多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坐在那里像一棵松树。他穿着一件旧军装,那身洗得发白衣服,但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胸口的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擦拭的。他的脸方方正正的,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旁边是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啤酒瓶底。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花白花白的,看起来很斯文,像个老学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领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袖口也绣着边,很讲究。

再旁边是一个胖胖的老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臂上的一块手表。表是金色的,表盘很大,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是竹骨的,扇面上画着山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几笔勾出来的,很有意境。

最后一个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胳膊细得像麻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薄薄的,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打了发蜡,油亮油亮的,蚊子落上去都得劈叉。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金色的笔帽,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飞快,像风车。

他们看见我,都抬起头来。

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划过去,又从我身上划过去。有审视的,有探究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这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扎一样,但我不怕。我面不改色,笑嘻嘻地鞠了一躬。

“各位爷爷好。”

“你就是沈夜?”穿军装的老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震得屋子都在颤。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古董,又像在拆解一台不知道还能不能运转的机器。

“是。沈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林诗语站在我旁边,想跟过来,被陈叔拦住了。

“小姐,老爷子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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