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与渔村告别（第1页）

最后一天的早晨，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金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落在眼睛上。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道金线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窗外的海鸥在叫，比昨天更响，大概是知道我们要走了，催我们起来。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金线慢慢变宽，变亮。昨天钓鱼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石斑鱼在阳光下闪着光，林诗语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说“你真厉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干干净净的。那个海螺她后来一直拿着，走在路上听，坐在石头上听，吃饭的时候放在桌上，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嘴角翘着。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老陈和陈小鹿他们。陈小鹿的声音最响，隔着墙都能听见：“陈爷爷，这个螃蟹怎么洗啊？”“用刷子刷，把壳上的泥沙刷干净。”“刷子在哪？”“水缸旁边挂着呢。”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下楼。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陈小鹿蹲在水缸边刷螃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泡沫。苏小晚在洗海螺，一个个地搓，搓完了放在盆里，数一遍，又数一遍。李小萌在剥蒜，剥得满手是蒜味，时不时凑到鼻子边闻一下，皱皱眉头。周瑶在切姜，刀工很好，姜片切得薄薄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

老陈坐在灶台后面，正在生火。灶是土灶，烧柴的，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灶台上放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饭，一口做菜。陈奶奶在旁边揉面，说要做一锅海蛎饼，给我们带在路上吃。

“醒了？”老陈看见我，笑了笑，“昨天钓的鱼我给你养在水桶里，活蹦乱跳的，就等着今天做。”

“谢谢陈爷爷。”

“谢什么。你们来了，岛上热闹了好几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大壮和孙磊也下来了。王大壮手里拎着一条鱼，是昨天我钓的那条石斑，还在桶里游着。“这条怎么做？”他问老陈。

“清蒸。”老陈说，“石斑鱼就得清蒸，别的做法都糟蹋了。”

“我来杀鱼！”王大壮自告奋勇。

“你会杀鱼？”孙磊怀疑地看着他。

“怎么不会？小时候在老家，我杀过鱼。”

“那你杀吧。别把鱼胆弄破了，弄破了整条鱼都是苦的。”

“知道知道。”王大壮把鱼从桶里捞出来，鱼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滑溜溜的，差点掉在地上。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走到案板前，深呼吸了一下，拿起刀。

所有人都看着他。

刀在鱼身上比划了半天，没下手。鱼尾巴甩了一下，他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还是我来吧。”老陈笑着走过去，接过刀。

王大壮讪讪地退到一边，孙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陈杀鱼的动作很快，刮鳞、开膛、去鳃、清洗，一气呵成。石斑鱼在他手里翻了个身，干干净净地躺在案板上，鱼鳃还在微微张合。林诗语站在旁边看着，轻轻“啊”了一声，别过头去。

“怕血？”我问。

她摇摇头。“不是怕。是觉得……它还在动。”

“刚杀的，神经还没死。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点点头，但还是没看。

我把她拉到一边，不让她看案板上的鱼。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银铃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小时候杀过鱼吗？”她问。

“杀过。爷爷的鱼塘里养的鱼，都是我杀的。”

“你不怕？”

“怕什么？鱼就是吃的。爷爷说，尊重食物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做得好吃，一口不剩地吃完。”

她想了想，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陈小鹿的螃蟹刷干净了，苏小晚的海螺也洗好了，李小萌剥了一大碗蒜，周瑶的姜片切了两碟。老陈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拍了拍手。“好了，等二十分钟。”

“还有螃蟹呢！”陈小鹿举着手里的盆。

“螃蟹最后做，现在做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们先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