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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第2页)

“唉唉,汾哥吗?”

“原来是马五叔!”

我们打了招呼,大家竭力露出牙齿,想做出笑容。此刻的永远不生胡子的马五叔,你可以想出是已经老了。他的头发已经秃了,仅剩下脑勺上剃得极短的几根。他的脸也恰如桑皮一般皱褶。经过许久的沉默,我们坐了下来,开始谈着我们害怕着的,似乎是早就料到了的,同时又非谈不可的几个人的命运,接着我们又谈到铁匠。

“他永远不会来了。”马五叔摩着秃了的头顶说。

“他已经死了吗?”

“有时死了反倒是福。”

“那么他的大儿子呢?”

“他到工厂里做工去了。”

“还有那个小一点的呢?”

马五叔并不马上回答。他在这里迟疑了一下,随后他终于说出来了,他终于告诉我们那个喜烧红娘子吃的小一点的做了土匪。你听了这话也许会惊讶起来,但是庄稼人一年比一年穷困,他们吝啬到把原来用一年的镰刀用到四年,于是正和所有的乡下铁匠一样,他不得不靠着修理破旧枪械为生。这时候他和土匪发生了关系,当后来,当他苦思了几天之后,他决定抛弃那祖传的锤和钳,去入土匪的伙;这以后他被捉住,人家用劈柴烤了他,打了他,最后送给他一颗枪弹,一颗使他永远老实起来,再也不怕饥荒的“定心丸”。唉唉,难道这不是极自然的,而同时又使我们好像要发脾气的结果吗?

“他的老婆是前年改嫁的,”马五叔结束着他这场谈话。“她抛下一个儿子归老徐养活着。去年秋天我从他们那里经过,绕了一个弯,顺便去看他。人也老了,眼也不大看得见;垣墙也塌了,院子跟屋子里都空****的,什么也没有。”

于是我们又沉默下来。在上面,斑鸠正“孤苦——孤苦——”的叫着。一条乡下的狗,那种永远像刚刚遗失了什么东西的,低了头在不住地搜寻着的狗,在一株大树下闻了闻,接着又沿了水坑走去。从一座倒塌了的院子里,一个男子发出大而干燥的叫声:“猫他妈,猫他妈!”铁匠的大儿子到外面做工去了,他的另一个小一点的儿子做了土匪,他儿子的老婆改嫁了。当你听见你敬爱的,你推崇的,你满以为他们将以他们高尚的职业度过他们平安的一生的人竟有这样收场,你将怎么想?你不是忽然感到空虚或者不平,连这静寂的,绿色的,无限宽广的平原也都显得狭隘了吗?

然而更使你觉得空虚的还是铁匠和他的孙儿。这好像很凑巧的遗留下的一老一小,他们还必须活着。人们已经把他们忘记了。他们好久以来就不再为乡下的少女打美丽的梦,为农夫打幸福的梦。要说明这衰落的过程是不难的。最初是因为他打不起精神;等到他饿得非自己动起手来不可的时候,他又没有买铁和炭的钱。这时也许有一个将近五十的固执乡人,因为用不惯别家的家伙想起了他,在一个很早的早晨,走进他的院子,他立到小屋前的枣树下面。高声喊道:

“有人吗?”

屋子的板门仍旧紧紧的关着,里面还很晦暗,没有应声。你可以想得出,铁匠的头发已经斑白,耳朵已经聋了。他没有听见。

“屋子里有人吗,”那乡人又喊了一遍。

这一回他的孙儿——那十岁左右的孩子却听见了,因为他昨天晚上没有吃饭,他醒得很早。他摇了摇他的祖父。

“爷爷,有人在外面喊你。”

老铁匠早已醒着,他一生中从不晓得偷懒;但现在,他起来作什么呢?既然没有事情做,就乐得多睡一会。他在**应了一声,很快的从**爬下来,连衣纽都没有扣上就去开了门。这来的是谁呢,他终于看了出来,这是朱三舅或是赵七哥,他的老朋友,一个老主顾。

“呵呵,”他笑着说:“朱三舅你怎么这样早啊?”

“我想请你打一把铁叉。你知道,那些行路货我不喜欢。”

听了这话的铁匠喜出望外。他不由自主的望了望四周,那老脸上的笑容又敛住了。

“打是行的,只是没有现成的材料。”

“那不要紧,我带着钱来的。”

他怎么能拒绝这样的好意,纵然没有工资,纵然单单为了还有人赞赏他的手艺,为了听一听好久以来都没有听到过的锤声,不是已经大可以满足了吗?他连饭也不吃便动身了,下午他踯躅着从城里买了铁炭回来,就开始调理家伙,他几次想把它们卖掉,终因许多代以来都靠着它们养活才留下来的家伙。铁砧已经被邻人搬去拴牛去了;那贴了写着“福”字的红纸方的风箱摆在墙角里,上面蒙着很厚一层尘土;那同样贴了写着“福”字的红纸方的木箱和炉灶放在另一个角里,寂寞的睡过了空空溜去的岁月。现在他把这些笨重的,曾经同他、同他的父亲、同他的祖父到各处乡镇巡行了一生的东西一件一件搬集拢来。他用泥涂了炉灶;他的孙儿吃力的拉着风箱:唿——啪!唿——啪!红红的带着青色的火焰一吞一吐地又开始闪动,铁块渐渐由红而白,他往掌心上吐了一口吐沫,那微微弹动着的,粗硬的,瘦得见骨的手捉起锤和钳,丝丝的响着的铁又开始飞迸出火花。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叮叮当了!”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顿顿当了!”

马五叔订正着我的话,我便站起来,我们还从铁匠那里等待什么呢?我们还希望什么呢?正如我们回去得突如其来一般,我在那里逗留了一下,不久便悄悄的踏上了我们第一次出门时走过的那条路;从此我们便失去了谈起铁匠的机会,并且再也没有勇气探听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这也许是我们回到家乡去的最后一次,它已经不是先前的样子,它已经不能使我们怀恋,那里的家屋和田园已经荒弃,那里的高尚的值得尊敬的人为了免得饿死已经不得不抛开他们的正当职业。只有一个印象是我们不能忘的,我们于是开始深深地感到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寂寞。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七日

【人物介绍】

师陀(1910—1988),河南杞县人。作家。著有短篇小说集《谷》,长篇小说《结婚》,散文集《江湖集》、《上海三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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