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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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陈国威接手庄启明的“启明物流”后，发现这就是个大坑。

庄启明投入的100万港币，全花在买四辆货柜车上了。庄启明解释说他当时接了个香港公司每天运货到盐田港的大单，因为父亲突发急病，他不得不跑到加拿大照顾耽误了签约，单跑了。

陈国伟接手后，四辆簇新的货柜车很快到货，停在车库里睡大觉。公司一共有20名员工，没有业务、没有日常工作，每天上了班大家就坐在车库门口大眼瞪小眼。到月底要付这20个人的工资和房租水电，收入为零，支出为每月20万。

这就是陈国威面对的局面。

陈国威花了一段时间考察深圳物流市场，发现大件物流市场已经趋于饱和。蛇口和盐田两个大港每天吞吐量上百万吨，为这两个港口服务的物流公司有十几家，都经营了十几年，有雄厚的实力，形成了地盘势力，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想在这个市场插进脚去简直太难了，没有过硬的关系基本没希望。

反而是小件快递市场这些年遍地开花，以顺丰为代表的大大小小的民营快递公司几乎把国企邮政特快专递的生意抢光了，市场需求还远未满足，陆陆续续有更多的物流公司加入。

90年代的深圳是个外贸发达之地，这里集中了全世界40%的玩具、60%的服装、70%的珠宝、80%的钟表生产量。这里的工厂不仅要承担出口产品的生产，也承担着国内这几类消费品的生产。

深圳被称为“山寨之城”不是没道理的，因为它能从就近的香港拿到全世界最新的产品设计，为了最快地仿造出来迅速占领市场，每天都有源源不断从香港带到深圳的样品。这些样品通常由香港人过关的时候顺便带过来，送到深圳工厂，工厂马上开模生产。这个需求量大起来以后，由深圳工厂员工的香港亲朋好友带过来的样品就供不应求了，“深港快递”应运而生，顺丰速运就是凭借这种业务起家的。他们雇用一些有深港两地通行证的人专门通过海关往来带货，收取不菲的带货费。受这个业务启发，很快他们又承接深圳市内文件传递业务、海关手续代办业务、市内小件货品收送业务，这就是深圳特有的快递公司的雏形。

发展到接近90年代末，这种快递公司已经遍布深圳，他们几乎覆盖了国企邮政特快专递的所有业务，快递员骑着摩托车背着大邮包在城市里穿梭，通过城际火车、大巴将网络延伸到整个广东省，他们专收专送，收取着比EMS贵一两倍的价格，完全超越速度又慢、服务水平又低的国营快递，在广东省空前繁荣。

但快递公司的交通工具都是摩托车、电动三轮，人工收送件是其优势，大货车根本用不上。陈国威现在手里一毛钱也没有，卖掉这四辆货柜车吧，起码亏损50万；不卖掉吧，又用不上。

形势所迫，陈国威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洽大件货运的业务，每一单都要从别人现成的地盘里往外挖，求人、送礼、降价，多零碎的活都肯接，搬家、零担货运，什么都干过。给蛇口海鲜市场的小摊贩东家送一筐鲈鱼、西家送一箱海带的时候，陈国威想起自己父母刚刚偷渡到香港时就是给南北行送货，不由得苦笑。没想到他去美国深造一回，兜兜转转回来又干上了跟父母一样的营生。

就这么干了两年，核算一下大货车的成本总算赚回来了，陈国威毫不犹豫地把这四辆祖宗卖了，钱拿在手，买摩托车、电动三轮车，招人，正式进军小件快递业务。

一个天阴欲雨的早上，陈国威在皇岗路上逛。这里集中了一些快递公司的收件点，他这些天没事就来这里观察他们的操作模式，学习进入这个行业。

陈国威学习能力特别强。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行业和局面，如果他想进去，总能用各种方法去考察、研究，然后寻找到其内在运行逻辑，先从理论上把自己变成这个行业和局面的内行，然后找突破口进行小规模尝试。小规模试验成功后，再开始全方位行动。

程序员思维，就是陈国威在这个世界上求生的法宝。

雨点开始落下，陈国威看了看天，以头上乌云的厚度，今天这场雨必然小不了。马路对面的顺丰快递中转点走出两个人把外面堆着的纸箱往屋里搬，陈国威也走到就近的药店屋檐下避雨。

药店门口支着个缝纫摊。一个女人正埋头用缝纫机车着一条西裤的裤脚，旁边站着的一位中年男人应该是这条裤子的主人，一边等一边避雨。

陈国威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心里却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他为这种感觉诧异，又仔细回味了一下，再次转头去端详那个埋头缝裤脚的女人。

女人虽然扎着个丸子头，但过多的碎发还是垂了下来，不时影响着她的活计，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把掉下来的头发抿到耳后。

这时陈国威看清了她的面孔，认出了这竟然是多年前参加杜家豪、秦安彤婚礼时的另一位新娘——孟瑶。

陈国威在药店门口认出孟瑶时，孟瑶已经在街边摆缝纫摊半年多了。

陈国威参加李、杜共同举办的那场婚礼时见过一眼孟瑶，但因为那时他心情不好，对这个新娘没有多少印象。

后来他又有机会第二次见到孟瑶，那是某次去杜家找阿美时，孟瑶去看望刚怀孕的秦安彤，跟秦安彤坐在一起，谈一些工厂里的事情。

在陈国威眼里，杜家美、孟瑶、秦安彤是三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杜家美就像温室里精致娇美的鲜花，时刻端着高贵娇柔的姿态，不食人间烟火；而孟瑶、秦安彤则更像在野外迎风冒雨自在生长的树，朴素结实，如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无数普通人。

那次见面，陈国威才记住了孟瑶的名字。

可药店门口的孟瑶，憔悴萎靡的形象令他格外惊讶。他走到低头干活的孟瑶跟前，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请问，你是孟瑶小姐吗？”

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孟瑶身体一震，立刻抬头看陈国威，她想不起这个瘦高、五官单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上下充满理工男气质的青年是谁，眼里露出迷惑的神色。

“我是陈国威。”陈国威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但还是带了一部分港腔。“杜家豪的朋友，参加过你们的婚礼，后来在杜家也见过你，记得吗？”陈国威温文地笑着看孟瑶。

哦，孟瑶想起婚礼上那个郁郁寡欢的男青年——杜家美的男朋友。之前她就听过秦安彤跟她抱怨过杜家美劈腿的事，后来在杜家跟秦安彤、杜家美同桌吃饭时，杜家美冷言冷语地怼秦安彤，这个陈国威总是温和地岔开话题，眼里带着些歉意频频看秦安彤和她，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微笑着向陈国威点点头，说了声：“想起来了，你好。”然后继续低头干手里的活儿。

孟瑶在这个偏僻的路旁摆摊，就是不想遇到熟人，不管怎样，她现在这个形象跟熟人相遇还是有些尴尬，解释起来又说来话长，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十分麻烦。刚刚陈国威叫出她的名字，让她着实心里一惊。但一看这人不熟到让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的地步，心里也便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干了一阵子活儿，再抬头陈国威已经不在了。

天黑下来，雨更大了，她估计今天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便收拾东西起身回城中村。

她一手拖着装缝纫机的小轮车，一手抱着装辅料的袋子，没办法打伞，就这样踏进雨里，尽量踩着没积水的路边往回走。

雨很快打湿了她的全身，但也没让她的脚步加快一点，只要缝纫机和辅料包都套了塑料袋，那她也不在乎被淋得透湿。

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被雨点打出白烟，远远近近只有她一个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