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五章（第9页）

他的话安易牢牢地记住了。

她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说，他们的生存希望已大大地增加了。这就是说，他们的目标是正确的。这就是说，从这地方到山口，无论有多少道难关，克服一个就会减少一个。这就是说，只要汽车能开上阿普拉山口，他们就算得救了。

消息迅速传播开，人们的眉梢又透出了喜气。

三三两两朝回走，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吱地响着。

依然是疲惫。舒了一口气的人们更觉得疲惫。马上就想到了汽车，想到汽车上座位的舒适，也想到汽车上的温暖。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周银像受了惊的兔子那样，忽然就冲了出来。

周银并没注意本地汉子何时上的车。她只感到这次出来处处都不顺利。她是来散心的，没想到遇到这么多的麻烦。住宿住宿不如愿，行车行车不如愿，又遇到了暴风雪，不得不在雪山里过夜，又遇上那么个粗蛮的黑脸司机——这恰恰勾起了她的本来就不顺畅的心情。

她算个什么？有家有业有丈夫，有钱有身份有地位，却像浮萍一样漂来漂去。

“你出去旅游吧。”说得多好听！她旅游怎么样，不旅游又怎么样？不旅游在家里守着，她的心还像浮萍，随着他的行踪漂来漂去，永远扎不下根来。

多好，这就是他们的家。

天天不分早晚地来客送客来客送客，撑着老板娘的身份，招待，让烟，咖啡饮料啤酒，XO大将军，叫饭，陪着说话，陪着打牌，山南地北……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把人腻烦透了。

都是你的朋友，都要好好款待，那她成了什么，成了妈的陪客员啦！

吃你喝你，哄你骗你，有几个为你办过正经儿事的？妈的当着你的面调唆你老婆，你腆着个脸还笑呢，说什么这叫夫人外交——你这不是放狗屁吗？

还有数不清的电话。本市的外埠的国际的，不分昼夜地叫。你倒在家守着呀，你他妈的又不在家。你不在家还往家里叫电话干什么？这又是把你老婆举到前面，给你当秘书，给你当电话记录员，使你放心大胆地钻到别的女人被窝里寻欢乐，又不耽误生意……妈的，你要把你老婆累死烦死折腾死吗？

她只能去旅游。家但凡要是像个家她能这样出来吗，她的女儿要是活着她能这样出来吗？可现在她是什么，现在她还有什么，她什么也没有了呀？

当人们陷入恐慌而乱作一团的时候，她静静地坐着。她并非完全不懂他们面临的困境。她朦胧地想：她就要清净了，就要解脱了。她不怕，她其实什么都不怕。

足够了吗？要说是足够了。不长的人生里，经历得太多。受过穷，受过侮辱，也享过清福，也盛气凌人过。广州深圳，大酒店大宾馆，住得都厌烦了。只是没出过国。她看到过男人怎样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她使唤他们，就像使用烟碟、茶盅、床单、肥皂一样，用过了，随便朝旁边一扔，滚他妈的。

这没有多大意思。

要说知足也该知足，中国女人能像她这样活得随心所欲的不多，像她这般挥霍奢华的更不多，从她那个阶层爬到这个档次的女人不多上再加个不多。只当玩了一回。只当是抽了一支使人梦幻的大麻。只当这他妈是做了一场春梦。

可以了吧？总归是可以了。

只是——当她想到她丈夫的时候心中惴惴不安。她觉得不行。她觉得这种结局里少了些什么——当然是她想象的结局。她应该带上他，如果他也在这里，经历着同样的一切，同时陷入困境，甚至比困境更糟糕的境地，挨饿，挨冻，四援无靠，在狂躁中绝望，甚至——束手无策地等待死亡……那她会拍手叫好，会无比地痛快，她心里连一丝儿小风都不会刮起。

本地汉子蹲在车外吃东西，拖着肮脏的口袋。拿出一块，黑硬，像风干的肉块或血块，用刀子一点点地割下，丢进嘴里，长时间地咀嚼，丑陋的眼睛一闪一闪地死盯着车厢内的周银。

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作家，没有关于雪山的争论，没有泥沼，没有木架车篷起的小屋，没有篝火没有血淋淋的牦牛肉——他的眼中，只有女人。

女人都是一样的。女人的身体，其实跟羔羊一般嫩美。女人——只是在穿上衣服之后才变得芜杂。他眼中的女人无姓氏，也无高低胖瘦、尊贵贫贱……她们只有一个属性——只要她是女人，他都很乐意用一块脏布把她抹黑……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忽然停止了咀嚼。

他黑石头一般站起，拖着皮口袋，一瘸一瘸地朝汽车走去。

周银并没留意。但当她很偶然地转过脸，漫不经心地看看他的时候，她几乎惊吓得呆傻了。她看到一只黑糊糊的老猿，一张胡须丛生的丑脸，没有下巴，嘴张成圆洞，眼睛里闪着绿光，那脸一抽一抽，身体**般地缩成一团——于是，她看到那老猿正握住毛蓬蓬的家伙，做着一连串极丑陋的下流动作。

周银尖叫着冲下汽车。

本地汉子无动于衷地按照原有的频率完成着自己的工作。然后释然地坐下，沉浸在方才的幸福里。

工程师问：“出了什么事？”

工程师朝车上看。本地人又开始吃东西，腮帮子鼓囊囊的。

“没……没什么，”周银结巴地说，摸摸胸口，“我做了个梦……太吓人了……”她要哭，勉强忍住。她觉得工程师的胸膛很温暖，双手扶上来，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及地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像个孩子。

没人责备他们，连昨晚那样的风凉话也没人说起。

本地汉子停止了咀嚼，朝车外看。他没想掩饰什么，不过，他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他无视眼前的人们，他的目光是仰视的，穿越过人们的头顶，直望着阳光下灿烂的雪峰，手缓缓地摸了上来，捏着自己的耳垂，仿佛在祈祷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