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第九章（第7页）

平角电视，纯毛地毯，分体空调……家比任何时候都建设得更好，

这怪她吗？

那年冬天，雪多得出奇，一场紧接着一场。道路堵塞，交通中断，雪把干树枝压得咯吱吱断裂下来。路面上的积雪压成了雪饼，自行车一串一串地滑倒。不时就有发生交通事故的消息在传播。工厂、机关、学校，职工、干部、学生——结队出来清雪，刚刚**出沥青路面，另一场雪又扑了下来。

维新在跑他的护照，频繁出入公安局、派出所、单位，办手续，补材料。该办的事情还很多，护照办下来还要到北京去签证，再回来开出境卡；还要买衣服，买皮箱，换外汇……买机票……

维新已不再上班，安易又不坐班，她想这一段应该好好在家陪陪他。

她也想过他们的前景，她想维新这一走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关系的终结。这不怪谁，自自然然地就走到了这一步。有时她也伤感：并不是她离开了维新，而是维新离开了她，采用了这种方式。但无论前景怎样，这一段也应该平平静静地度过去。这不比离婚，却让人比离婚更为难受。但——离婚还可以好离好散，何况这仅仅是送维新出国呢？

维新并不高兴。

星期二去公安局听消息，维新说：“你不用去了。”她没听，跟了去。

星期五取护照维新又说：“你不用去了。”她仍跟了去。

星期日去商场——维新重复说：“你别去了，我自己看着买吧。”安易说：“那怎么行？”一路上就别别扭扭。安易不想最后最后再吵一架，她只想维新在这种时候心情一定很乱，她宽谅了他。东西也买得不顺利，西服的颜色、皮箱的样式都没看上眼儿。从商场出来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

“去吃顿饭吧。”安易说，“我请客。”

夫妻之间已经用到了请客这样的字眼。

两人去了家很象样的餐馆。

要了盘烤鸭，配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薄饼、葱心、面酱；要了店里最高档的“五粮液”酒。维新就显得很不自在。

“我们什么也别说，清清静静地喝酒，好吗？”安易说。

维新古怪地望着她，表示了同意。

到最后，还是安易忍不住了。

“这其实是我们的句号。”她说。

维新举着酒杯望她，许久，才一饮而尽。

“人生很漫长，世界也很大……”她又说，“人之间有这样那样的碰撞和误会其实是很难免的……”

维新呆坐着。

安易又说：“人啊……有时像做游戏，有时，又像打球……唉……人又很难勾通，其实谁也不了解谁……忘了吧，把什么都忘了吧……”她也端起酒杯，慢慢地喝干了。

维新说：“我不再回来了。”

安易点点头：“我明白……”她笑笑。

维新想说什么，脸憋得通红，终于叹了口气没有说，只是一连气喝了几盅酒。

“其实……我错了……”维新说。

“我们都错了……”

“有什么意思……”维新说，忽然显得很难过。

“没有任何意思，没有……”

“哦……我是说我自己……”

“谁也不用说……不说……”安易摇摇头，她脑子里已有些发晕，“我们都错了……喝酒喝酒喝酒吧……我们……把什么都忘了吧……”

维新哭了。这大约是他最后一次流露他混杂的心绪里那些残留着的一丝丝情感。

外边是雪地，被无数人践踏过的雪地。雪冻得很硬，踩上去没有任何松软的感觉。它是死的，实心的，但仍能咯吱吱作响。哦，雪地。

两个即将分离的人互相搀扶着，渐渐走得远了……

雪地上没有脚印。

维新变得更加冰冷。沉默，缄口无言，一天也说不上两句话。他也烦躁，无端地就很烦躁。越临近去签证他越烦躁。安易并不知道他因为什么。

“北京你不要去了。”他说，眼睛通红。

安易望着他。

“北京你不要去了。”他重复说，手指在使劲搓动。

“好吧，我送你到火车站。”安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