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去市里的路（第1页）

棠中的开学时间定在八月二十五号，比市里其他高中早了整整一个星期。

吴忘的暑假还剩一大截，吴念的高中生活就要开始了。八月二十四号晚上，外婆在灯下给吴念补一条枕巾。枕巾是旧的，蓝白条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外婆拿针把线头一根一根挑回去，针脚密密麻麻的，比缝自己的衣裳还仔细。

“去了学校别省着吃。该花的就花。跟同学好好处。”她把枕巾叠好放进网兜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包，塞到吴念手里，“外婆攒了点钱，你拿着。”

吴念打开手帕看了一眼，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面额不大，但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喉咙哽了一下，把手帕重新包好塞回外婆手里。“不用，爸给了我生活费了。”

“给你你就拿着。”外婆把手帕又推回来，语气忽然硬了，硬得很短，马上就软下去，“外婆……你外婆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吴念把那个手帕包攥在手心里，指腹能感觉到帕子上绣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低下头，没有让外婆看见她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婆又起来了。灶上的粥已经熬好了，她又烙了几张葱油饼，拿干净的白布包了两层，塞进吴念的行李袋里。吴念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她的旧皮箱昨晚就搬到堂屋门口了，旁边放着蛇皮袋和网兜。

“爸，我自己去吧。”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正在检查三轮车轮胎的爸爸，“我都十六了。坐大巴到市里，再转个公交就到了。”

爸爸蹲在车轮子旁边，拿打气筒给后轮补气，头也没抬。“你东西这么多，你一个人拿得了？”

“拿得了。”

“拿得了也不行。”爸爸把打气筒搁在墙根，直起腰来，双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晨光从桃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印了几片晃动的碎金。“大包小包的，路上转来转去，我不放心。”

吴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爸爸已经走到堂屋门口把她那个旧皮箱拎起来掂了掂，往三轮车车斗里放了。“把你弟弟也叫上。”他说，“让他去看看市里啥样。”

吴念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吴忘早就吃完了早饭，坐在矮桌前面翻一本初中物理课本。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是外婆昨晚特意熨过的，领口平平整整的，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

听见爸爸的话，他把课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

“我也去吗？”他直起腰来问。

“去。”爸爸拍了拍车斗围栏，“上车。”

清晨的太阳刚从东边山头露出半边脸，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村口，驶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比三年前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枝头上挂着几串青绿色的槐豆。

吴念和吴忘并排坐在车斗里，背靠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吴念穿着她那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风把碎发吹得在脸侧飘。

八月底的风已经不像七月那么湿热了，吹在身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凉意。

到县里汽车站的时候，王佳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老远就看见吴念家的三轮车，踮着脚使劲挥手，另一只手拽着一个红白格子的编织袋，袋子鼓得快要炸开了。

她旁边站着王佳爸爸，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热水瓶和一双新买的鞋。王佳爸爸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领子上别着一枚小小的店徽，脸上带着长期做小生意的人特有的和气笑容。看见爸爸停了车，他赶紧迎上来递了根烟。

“吴师傅，真不好意思，我跟她妈店里实在走不开——”

“没事。”爸爸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王佳的编织袋往肩膀上一扛，“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

王佳已经窜到三轮车旁边，踮着脚扒着车斗围栏往里看。她穿了件新买的明黄色短袖，衬得整张脸红扑扑的。“吴忘！你也来了！”

吴忘从车斗里探出半个头，看了她一眼。

“叫姐姐！”王佳伸手指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