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荆虹远逝的背影,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当她越走越远时,我们的分别不再带有声响。再后来,她用成百上千个行人装饰了自己的离去。一直到连距离都无法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为止,她便真的离开了我。
夏季已至,阳光和雨水变得格外充沛。每次遇到阴雨连绵的日子,宿舍楼道里便充斥着垃圾发霉的味道。打扫卫生的阿姨最为劳苦,尤其到了毕业季,楼道里更是垃圾成堆,任凭她喊破嗓子也于事无补。
二楼的人已经走得所剩无几,只有我们宿舍四个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阵型,直到最后不得不离开。
离校的前一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了顿散伙饭。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重。起先还好些,大家空腹而去,只记得饿。后来吃着吃着气氛一下子不对劲了,互相敬酒的时候,大家不知不觉地冒出一些感人至深的话。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关健喝到大醉时说:“要分开了,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以后都在北京,就我一个人在外地,平时见不着面,多给我打几个电话。”
张弛回答道:“你怎么突然这么见外了,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说:“关健,我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因为你,我跟荆虹根本就不认识。
虽然现在也没能在一块儿。”
“跟我有关系?”关健问。
“有,要不是你把可乐撒自己电脑上,我选得就是法语,而不是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了。”
“哦,因我的祸得你的福。张弛,看见没有,我落了难都能给社会创造价值。”
“要不说你是福将呢。”张弛接道。
“我早就说荆虹信不过吧。”吴迪说。
“就你信得过,瞧你对王思雨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吗?”
“我怎么了?”
“你回去把毕业照翻出来,看看王思雨瞅谁呢。”我气急败坏地说。
吴迪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张弛和关健赶紧举起酒杯,化解尴尬。
第二天,我们宿舍也空了。
终究还是毕业了。
我随张弛去了他的表叔家。因为之前已经约定好,所以见过面后我便很痛快地住了进去。帮我收拾完家务,张弛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摇了摇头,说:我打算没有打算得活一辈子。
在山里住下的第一晚,我在日记中写道:我时常发现自己身处莫名地方。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想见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走又走不开的局。单凭自身的观念,我是幸福的。如若不然,我便是一个幻想幸福而身陷痛楚不自觉的人。来我这里需要千山万水的行程。而我幻作一乘风。如此,不可追、不可念。开始就不能结束,就像那座山。如果不是经意看经意听,人们何尝不会忘记你!而我就不会……不用看就能发现你的处所,不用听就能感触你的呼吸。现在,凭空想象最美最安静的,莫过于死与沉睡。不用眼睛就能看到光,不用参悟就能明白,不用眼泪就能悲伤,不用执着就能相爱。
遇到丁汀之后,仍有几件事必须交待清楚。
第一件事,后来我去浙江找过荆虹。那时已入深秋,杭州连续几日都在下雨。
每天下班之后,荆虹便躲进自己的房间,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给我打电话。
她说,我们就像一颗颗匆忙下落的雨滴一样,谁也分不清谁,谁也找不到谁。
后来她说,每次雨过天晴,她心里就会惴惴不安,好像一场雨过后,我们的感情也被冲散了。她时常会为了淡忘过去而感到羞愧,因为她此生只能爱一个人,而这个人十分不幸得成了我。我暗暗自责地问她,我是不是坏透了。她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我和荆虹之间,有些话题是禁忌,绝对说不得。例如对方是否有新的恋人,例如工作如何;例如过去。但她总是不自觉地拐到这上面来,我又给不出能让她心满意足的答案,所以聊着说聊着她就哭起来。往往此刻最难让人做选择。我想劝慰她,又怕说出的话不能达到她的预期,她会更加失望。
男人的诺言是否真诚取决于女人的天真程度。而荆虹恰巧是个不相信承诺的人,所以我更加没办法向她保证什么。
有一次,荆虹深夜打电话来。她泣不成声地说,她想过很多种办法来了结自己的生命,看到自己的家人她又害怕起来。她不想让父母失望,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把我忘掉。我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出泪水来,我绝望地放声痛哭,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像个形单影只的孤儿一样。
后来荆虹说,无论如何我应该去看望一下她。她现在生着病,浑身发高烧,医生想尽办法也束手无策,只能打点滴,往身体里一瓶一瓶地输葡萄糖。她说,她的血管很细,胳膊上扎了许多针眼,跟刺绣一样。她说,医生每扎一次,她就在心里偷偷骂我一次。
我和荆虹见面的时候,她在我的肩膀、胳膊还有大腿上留下了十几道牙印。
她说,她要在我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我说,就像狗在树底下撒尿,宣布领地一样。她说,我应该把底下那个东西割下来送给她留作纪念。我吃惊地看着她满是主意的双眼。我说,我也应该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她说,我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心上早已经像这只胳膊似的,千疮百孔。
荆虹骗她爸妈说,她在同事家住两天,自己会定期去医院输液。结果她一次也没去。我便气急败坏地埋怨她,你要再这样,我就回北京了。看来我的话起作用了。荆虹终于愿意乖乖地去输液。
每次从医院出来,我们便会搭公交车到附近的公园踱步。荆虹的身体仍然没有完全康复。我故意放慢脚步,见她额头上冒出汗珠来,就知道她再也不想走了,于是坐在长凳上休息。荆虹说,跟我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天气突然转好,雨一滴没落。太不可思议了。我仰头拱手说道,老天爷真给面子。她开怀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