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酒浓(二)雨珠顺着他的手流下,淌……
一阵漾风忽然?袭来,将知柔的袍领吹得冰凉。她大步流星,在人群中?拐了数次,见身后的“尾巴”已经甩掉,重新沿着?河岸走,去?了画舫下最热闹的一间茶舍。
外?面不知何时有舞姬挽袖而下,游人一刹如蜂,知柔四处钻寻,半边肩膀挣脱出人墙,睫毛一掀,碰上苏都深静的目光。
他坐在栏杆处,往外?伸手便是河水,矮几上架着?一只火炉,上面用铁网烤着?柿子,瞧着?极文雅,也极其散漫。
知柔两条腿都站进茶舍,左右捋平袖管,继而到苏都座前?,开门见山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坐。”
知柔抿唇,撩袍摆坐去?软垫。
苏都将烤好的柿子搛入盘中?,递给她道:“江南的柿子,尝尝。”
说完又为自己?搛一只,表面已轻微裂开,露出橙黄的果肉。
知柔不吭声,也不动作,棕褐色的眼睛泛着?一点幽光,沉默地?打量他。凡在京城行走之人,都是如此作派吗——拐弯抹角,空耗时日。
苏都仿佛察觉她的恹闷,搁下勺箸,回望她一会儿?,他开口?道:”我欲求见贵府凌娘子。”
“不可。”知柔胸口?急跳了下,当即反驳。
苏都看着?她,那双与他相似的瞳眸里有分惧色,好像担心浮想的故事会变成现实。
“我只要?见她一面,什么都不会说。”他将勺箸复捡起来,稀松寻常的口?气,“你不答应,我也有别的门路。”
知柔双手紧握,清楚他没?在吓唬她。
那天,他把信筒传给裴澄是未时初正,彼时公主的仪仗刚过武华门,她也在队伍内。裴澄虽是父亲给她的人,但那会儿?她还不曾见到他,苏都又是哪里知晓他们的关系?
与她相比,苏都离开燕朝的时间更长,回来不到半月,他竟能在京师做到这般消息灵通……
知柔五指愈发拧紧,脸色却不惊不变:“你在京中?做的事情,安稳吗?”
苏都没?有说话。
朔德七年,大雪。苏都肩负沉枷,步履维艰地?行于流放路上,年仅七岁的他无数次在想,如果能的话,只要?闭上眼,不再睁开,很快就可以?跟爹爹他们团聚了。
可是上天不让他就此丧命。他遇到了伯颜。
被敌人救下,因为不解,他凭着?这点儿?好奇,活着?去?了异族。伯颜教他武艺,教他如何生存,在他终于振作了一些,预备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小姰的消息。
他们说常遇遗孤被朝廷找到,燕帝斩草除根,将其焚于罪臣常氏府邸。
他背着?弓箭要?南下回京,杀燕帝,伯颜从军营骑马赶来,每一箭都射在他脚下,差半寸就能扎入他的皮肉和骨头。
“你一个质弱小儿?,弓箭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旁人想要?杀你,便如这般,不费吹灰之力。我将你带回来,是敬你父亲英杰,不忍见他死后还要?遭人侮骂——如果你死了,谁来替常遇昭雪?”
伯颜的话犹似响在耳畔,苏都深遂的眉眼看住知柔,声音很低,却坚定:“我求的,从来不是安稳。”
知柔从他的嗓音中?听到一丝哀恸,眸光略沉。隔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都诧异地?挑了挑眉头。
知柔便说:“你或许会给我,还有我阿娘带来危险,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虚渺之人,我实不敢信。”
一方案几两边,二人皆静默着?,视线交汇,都在衡量。
她的气息很稳,眼神由泠冽变得渐渐有些柔和,最后似乎委顿,准备起身。
苏都拿食指沾了茶水,在几面上一笔一划勾勒,知柔下瞟一眼,刚站直的身子停住了,看见三个字——
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