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云间(十四)入她彀中。
凌家在廑阳所占之域很大,屋宇延绵,似一座围城。
凌存玉生?长的宅第亦广袤,却是个无字府。
父亲同她说,东边是高门,其世?多据廑阳,要避其尖锋。她心?道欺人?太甚,凭何她与父亲的姓不可附门楣?
过了几年,父亲因忤逆权贵,锒铛入狱,母亲带着?她求到了东边那座凌府。
凌家家主未曾露面,接见她们并料理父亲之事者,只是凌公门下的一名学生?。
数日?,父亲便?被放了出来,她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他似乎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从?那以后?,他们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过东边。
后?来父亲上进,青云路越走越高。她十?三岁收到了凌氏的邀请,得以机会进了不知多少人?向往的凌氏家塾。
凌家的子弟举止平和,永远不会失了礼数。可她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父亲与她的存在,是廑阳凌氏需要遮掩的一桩丑闻。
没多久她就从?家中逃跑了,她不要舞文弄墨,立志做一位千古垂名的女将军。
军营的环境又苦又疼。天冷时,晨间的第一缕阳光就好?像天官赐福,发?抖的身体终于麻麻地开始回暖;她的手被冻出红疮,握上兵器,感觉皮肉又紧又黏地和外物融合一处,要剥离她的骨头。
后?来战事起,她恐惧而兴奋,血流似乎成水,可载舟覆舟。
她坚持了下来,有了今日?。
此次入京述职,她又看?见了凌府。
和廑阳那座“凌城”相比,远不够深广,作用却是一样的——似乎某种提醒,叫她不痛快。
回到下榻处,手下呈来一封来自魏侯夫人?的请帖,邀她赴春宴赏游。
凌存玉在京城待了不短时日?,自然知晓侯府此宴目的,原是不屑去的。却听闻京中那位才华艳艳的凌十?三姑娘也在邀请之列,一股不可名状的动力驱使她,方才决定应邀。
是日?天气晴好?,凌存玉去得有些晚了,被下人?引到花园的时候,还未下长廊,便?在彼端不远瞧见一名年轻男子张弓搭箭。他身侧是几个同样锦衣玉带的少年,月洞门后?还有扶着?门墙的女子散散围看?。
那人?射中靶心?,旋即笑吟吟地去拽另一人?,口称:“魏世?子,该你了吧!”
就见那魏世?子被他掣着?胳膊,从?人?群中踱出几步,嘴里笑说着?恕罪,其实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懒洋洋的。他是兴致不高,懒怠应付。
恰好?拉他的那名男子转头,无意瞟见了长廊上的凌存玉。早听闻女将军回京,一看?她姿容,当即认定不错。
遂快步迎上来,复扭头喊魏元瞻,略微上扬的语调——那意思,是有意让他俩行伍之人?一较高下。
和风习习,春光灿烂,魏元瞻应声朝廊上搭眼,目光在她身上驻留一会儿,重?偏去男子面庞,笑了一声:“与人?有约,我是真得走了,你们尽兴。”
……
时隔多日?再见到他,凌存玉高兴地走上前去:“魏世?子近安?那日?春宴未有幸睹魏世?子射术,不知今日?可否叫我开开眼界?”
对面前这幅容貌,魏元瞻不是很有印象,只观她丹凤眼,二十?出头模样,体态端正利落,猜出是谁。
“凌将军。”他轻轻一笑,“那日?多有失礼,还请将军莫怪。”
少年人?背着?阳光,长身玉立,笑容里透出适当的礼节和难以掩盖的爽朗。
凌存玉心?头微微一动,唇边的弧度便?未落下:“何谈失礼?他们见我为女子便?心?存轻慢,幸赖魏世?子解围。此事,我还没有谢过呢。”
外人?的眼光,她实则并不在意,受过军中各形各色的议论?,早就习惯了,只是魏元瞻的态度叫她觉得新鲜。
他殊不接应她的话,依旧回道:“我那日?的确有约在身,算不得替将军解围。”
“哦?是军务?”
“是私事。”他说完,不再启口。
凌存玉感到有些可惜,却仍然说:“世?子的围帐也在前面?我正好?要去拜见皇太孙殿下,不如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