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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艺术和艺术品(第1页)

第六章:艺术和艺术品

艺术的内容越来越狭窄,其形式也越来越不明白;后来所出的艺术品竟失掉了艺术的特质,而换以艺术的相似物。

并且上等阶级的艺术因为和国民艺术分离开,在内容里便越窄,在形式上便越坏(那就是越来越不明白),不但如此,竟不成其为艺术,而换以艺术的“赝鼎”。

其原因是这样的。国民艺术的发生在于国民中一人感着极强烈的情感,有传达其情感于他人的需要。上等阶级艺术的发生,便不在于艺术家的需要,而实在于上等阶级的要求,并且可用重酬以得之。上等阶级人要求艺术传达他们所喜欢的情感,而艺术家便竭力适应这个要求。

然而要适应这个要求却是很难,因为上等阶级人过一生于闲散奢华之中,自然要向艺术求得不断的快乐,制造艺术品,无论好坏的程度怎样,终是不能随便的,应当使它自生于艺术家之中。所以艺术家为适应上等阶级人要求起见,就想出几条法则,借着这几条法则他便能造成与艺术相仿的东西来。

这几条法则:

1、是“借引”;

2、是“仿效”;

3、是“感动”;

4、是“趣味”;

第一个法则就是从原来艺术品里借用其整篇的趣意,或仅借用著名诗品的分点,把它改做一下,随便增加一种新的作品。这种作品引起上等阶级人回忆原先所感受的艺术情感,而造成和艺术相似的印象,如果还有别种应须的条件,便要消失在找艺术快乐之人中间。从原先艺术里所借用的趣意通常叫做“诗的趣意”,而所借用的人物便叫做“诗物”。如各种民谣、物语、故事现在社会里都认为“诗物”;如处女、兵丁、牧童、隐士、天神、教士、月光、雷雨、山水、陷坑、花草、长发、雄狮、乳华、天鹅、黄莺也常认为“诗物”;所以认为“诗”的就因为这件东西古代艺术家在他作品里用得最多。

四十年以前有一个不很聪明,却极有学问经验的妇人叫我去听她所著的小说。这篇小说的发端,就是一位女英雄在诗境的树林里水边,穿着诗境的白衣,披散着诗境的头发,在那里读诗。这件事情在俄国,忽然从树后边出来一个戴羽冠的男英雄,牵着两只白狗。著者以为这般描写实在含着一种诗趣。然而如果那男英雄不说话,这件事情还好;不料那男子刚和那妇人讲话,便看出著者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她已被原先著作的回忆所感动,而想辨别这种回忆,便能造成艺术的印象。然而艺术的印象就是感动在著者自己感受情感而传达时才能得着;至于传达别人家所传给它的情感,那是决不能得着艺术印象的。这种诗趣决不能感动人,也不过能见出艺术品的相似物,而为有坏美感的人预备着罢了。这个妇人十分愚鲁而无天才,所以一下子便能使人看出这是怎样的事情来;至于那有艺术天才的人,他们从古代希腊、基督教,和形而上学的范围里引用起来,所做成的东西十分巧好,一定能为众人认作艺术作品。

这种艺术赝鼎在诗界里的通例如罗司当·郎登亲王夫人和格老慈亲王夫人的曲子便是;这些曲子里并没有一星儿的艺术,众人和著者却觉得含着十分诗意。

第二个造成艺术相似物的法则是“仿效”。这个法则的实用就是传达伴着所要描写的东西而同来的琐碎事物。在文学艺术里就是琐琐碎碎地描写那人物的外形、面貌、衣服、行动、声音和他所住的房屋。所以在小说里一个人说一句话,一定要描写他说话的嗓音怎样,他说话时的样子怎样。所以传达这话的缘故,并不因为他有极深的意思,却因为他在生活里是不齐匀的。在戏剧艺术里就是除言语的模仿外,各种陈设各种人物都要像真生活里的一般。在画图和雕刻里就是使他成为照像,而除去照像与画图间的区别。所最怪的这个法则也能用在音乐上:音乐也尽力模仿,不但在韵脚上如此,在声音里也描摹得好像真事一般。

第三个法则是感动外部的情感,这种感动常是肉体的,就是我上文所说的“感动”。这种感动实由于“反对性”而生:如“惊怕”和“温柔”、“美”和“丑”、“洪声”和“轻声”、“黑暗”和“光明”、“极平常”和“极不平常”等的比对是。在文学艺术里在反对的感动外还有一种感动,由于描写所未曾描写过的而生:如描写引起肉欲的琐事,引起恐惧的痛苦和死的琐事,譬如描写被杀一事时,便把织物的撕裂、肿起的情形、血的样子和气味全行细细地写上。画图里也是如此,不过它除以上各种反对性外,还用着一种反对性,这种反对性是由于一件事物太为详细修饰而其他事物全行遗漏而生。图画里最重要并且最实用的感动——就是光明和恐惧的描写。戏剧里除反对性以外,最平常的感动是大风、电闪、月光、海上境象、化妆的变换、妇人的**、发疯、被杀,和将死的人详细做出临死时的痛苦情况。音乐里最实用的感动就是在极弱极平的声音内做成高音和复音使它进为全乐谱最强烈最复杂的声音,或同一声音在最低音乐使它进为全乐谱最复杂的声音,或同一声音在最低音里用各种器具迅速地重复,或谐音,音节和音脚完全不是自然从音乐意思的步趋里流出来,而出人不意地来感动人。除此以外,音乐里极平常的感动可用纯肉体的方法,就是声音的强力。

以上是艺术里几种实用的感动;除此以外,尚有一种为诸艺术所公同的,那就是用一种艺术来描写别种艺术当描写的东西,譬如使音乐“描写”得像瓦格涅和他弟子所创的音乐一般,又如使图画、戏剧,引起情感和颓废艺术所引起的一般。

第四个法则便是“趣味”——就是与艺术品相连的智识兴趣。趣味发生于错乱的结构,这种法则常用在英国小说和法国戏剧里,然而现在却不时髦起来,而代以某种历史时期或现代生活一部分的事实描写。譬如小说内描写埃及或罗马的生活,或采矿场、大店铺伙计的生活,读者读着很有兴味,便认这种兴趣为艺术印象。兴趣又发生于表现的那种法则。这种兴趣现在很适用。如诗、文、画图、戏剧、音乐,描写得应当猜谜一般的难懂,这种猜谜的过程也能得着快乐,而感着从艺术得来的印象。

人常说艺术品很好,因为它有诗味,或极真实,或能感动人,或有兴趣;其实这四种里头无论哪一种不但都不能算做艺术特质的度量器,并且和艺术也毫无共通之点。

先说“借用”的法则。无论怎样借用,都不过是引读者听者生出对于他所受于从前艺术品的美术印象的回忆,并不能传达艺术家所受的情感。艺术品如高特的《浮士德》(Faust)也引据于借引的法则,固然做得很好,充满了智慧和各种美,然它决不能造出真正的美术印象,因为已经失掉了艺术品的重要性质,完满,限制,就是使形式与内容都成为一个颠扑不破的完整情感。然而艺术家因为一借用,所以所传达的只是旧艺术品所传达于它的情感,因此可以说凡从古代艺术品借引来的东西只是艺术的模型,艺术的相似物,而不是艺术。所以如果你一说这艺术品很好,因为它具着诗趣,这无异说那银币很好,因为它像真正的银币。许多人想自然主义的模仿也许可以算做艺术特质的量器。其实不然:因为如果艺术的要质就是传达艺术家所受情感于别人,那么情感的传达不但不和被传达的琐碎描写相合,而反有相违的倾向。领受艺术印象的人一定被这些琐碎的描写而失其注意力,作者的情感因此就传不到了。

艺术品的价值如果按着它所传琐事真实与否的程度而估定,那无异照着食物之外形,而定其有滋养料与否。两者同属奇怪的事情。我们以“真实”来决定艺术品的价值时,所能指明的不过是知道所说的不是艺术品,而是艺术品的赝鼎。

第三个“感动”的法则也如前二个法则一般,不合于真艺术的意义,因为在感动里决存在不住所传的情感,所有的只是神经的兴奋。如果画家挥极妙之笔,插写出受伤流血的样子这种样子,可以感动我,却并不是什么艺术。奏一出曲谱能使人恐惧,或流出泪来,却因为无情感可达,便不是音乐。然而这种生理上的感动,上等阶级人却常认为艺术,不但音乐如是,就是诗、画图、戏剧也莫不如是。人家说现代艺术日趋优美。实则因为它务求感动,所以弄得十分粗厉。

譬如就拿一支风行全欧的新曲调《刚涅连》来说。在这支曲里作者很想把对于受难女郎的悲悯心传于众人。在理他应当使那一个人物把这种悲悯的情感表现出来以感他人,或者插写女郎自己的感触。然而他不能(也许不愿意)这般做,却挑选了一种演戏家比较复杂艺术家比较容易的法则:他使那女郎死在舞台上,并且又把戏园里电灯灭熄,使众人坐在黑暗中间,以增加他们生理上的兴奋,并用极悲惨的音乐以表现醉父怎样驱逐女郎,怎样打她。女郎委转呻吟,狂叫而倒地。于是天神便出来将她扶去。众人看着这戏,心内自受惊惶,却还坚信这就是美感。其实在惊惶的心里决无美感可言,因为并不是一人去传染别人,乃是悲人喜己的一种混杂情感,正好比我们在刑场上看见杀人时所感,或罗马人在马戏园里所感一般。

在音乐艺术里最能见出把美感代以感动的情形来,因为这种艺术按着它的性质直接有神经上的生理兴奋。新音乐家并不在音乐里传达出作者所含的情感,却反把声音增加减轻,使众人得着生理上的兴奋;而众人却认这种生理上的兴奋为艺术行为。

至于第四个法则——趣味,虽然最与艺术不同,但时常相混着。且不论作者在小说里是否将读者所当猜疑的深为掩藏;却常听见人讲到图画和音乐时,说它极有趣味。什么叫做趣味呢?有趣味的艺术品就是这个作品能引起吾人以不满足的好奇心,或是当我们领受艺术品时,获得一种新知识,或是这个作品令人不很明白,我们却极力去弄清楚它,在那猜测意义的时候,便得着一种特别的快乐。然而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起,趣味决不和艺术印象相同。艺术以传达艺术家所受情感于人为目的。至于众人为以上情形起见所做于智识上的努力,那是缺乏

传染性的。所以作品的趣味不但和艺术品的特质没有共同之点,却反互相妨碍呢。

总之,借引、仿效、感动、趣味四者能遇之于艺术品里,却不能代替艺术的要质——艺术家所感受的情感。近来上等阶级的艺术里有大多数事物形似艺术,却并无艺术要质的根据。

欲使人能造成真实的艺术品,应当有许多条件。应当使这人站在当时这般高的人生观的地平线上;应当使他经受情感,自己愿意传达它;并且对于一种艺术也应当有天才以应付之。可是这些应有的条件又极难连在一起。至于借着以上四种法则以造成艺术的相似物,那只须具有某种艺术的天才罢了。我所谓天才的,就是在文学艺术里能够表现自己的意思和印象,记载及记忆特别的琐事;在模造艺术里能够区别、记忆,传达线、形和颜色;在音乐艺术里能够辨别谱调,传达声音的次序。所以现在只要有人具着这般天才,又加以学成伪造艺术的方法,便能终身依制造艺术品为职业了。

为制造这种伪造品,在各种艺术里有一定的规则,而负着天才的人只要死守着这些规则,便能造成毫无一点情感的作品来。譬如说起做诗一层,有文学天才的人只须会在每一个真实并且相宜的字句上按着韵脚再用上十几个近乎确定的字句,只须每句有一个相当的成句法,以求其明晰,又只须在移动字句的时候能隐约说出一种意思,又只须在押韵的字上能想出和意义、情感、图画相似的东西来;那时候这个人便能够按着需要,不断地做诗,无论篇幅之长篇,性质之为宗教、爱情、国民。

如果有文学天才的人打算做小说,只须会描写他所看见的种种事物,并且会琐琐碎碎地写来,他便能做任何种类的小说,无论其为历史的、自然的、社会的、恋爱的、心理的,或宗教的。至于大意便可以取诸书中或从前的故事中;书中人物的性质也可以描写自己认识的人。但是这种小说如果他所收容的材料只是极好的琐事(最好是恋爱的),其中虽绝无一点情感,却还能算做艺术品。

为制造戏剧的艺术品,有天才的人除所当用于小说者外,尚须会把极尖刻极敏锐的话插入演者口中,并须利用戏场上的感动,能使演者在舞台上不说长篇的谈话,只是多做家常谈话和动作。如果作者能够这样做,他就能不断地做剧本,取材于刑民事件,社会上公同的问题,或古时的故事。

至于画图和雕刻一层,有天才的人更容易制造和艺术相同的作品;只须能学会画塑如**之类,便可以不断地画图塑像,按着嗜好,取材于神怪、宗教、理想、象征各方面;或描写报纸上所载的事情,如帝皇即位、罢工、饥荒之类;或描写仿佛极美的东西:自**妇女以至铜器。

至于制造音乐艺术,有天才的人更不必有艺术的实体,能够传染人的情感;却并且除去舞蹈音乐以外,尚须有身体的劳力。所以要制造音乐艺术,先应当学会怎样使乐器上指法得以迅速;又应当知道古时合奏的音乐;还应当学会怎样享受乐器的趣味。音乐家能够知道这些事情,便能够不断地做出任何种类的作品了。

这种艺术伪造品的制造都是如此;这就是上等阶级艺术和国民艺术分离后第三个重要的结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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