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将一生才情等成荒凉唐琬（第2页）

日出。日落。生活照常进行着。有些事情变了。有些，没有。他们依旧恩爱却难以欢颜。偶尔唐琬会听见陆游的叹息。陆游偶尔会见到唐琬泪湿的双眼。他们的爱情，隆重却充满阴霾，热烈却不再明媚。但唐琬始终抱有幻想。幻想姑母终究有一天会明白，她现今的行为无法阻挡神圣爱情的脚步。因为他们彼此忠诚，并爱的炽烈。许是思虑太多，许是心思过重，许是想着要考取功名来为我们的爱情洗清罪名，陆游近来总是头痛失眠。唐琬在儿时家中曾听中医与父亲说起，**枕可以清热解毒，明目安神。于是，她四处采集**瓣，一心一意的要用自己的心与针线，为陆游做一个清香的**枕。并且，在房前院后种满了**。她相信待到它们盛开之时，他们的爱情也会再一次开到荼靡。那天，当她将亲手缝制的**枕捧到陆游面前时，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满喜悦和感动。随即，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那拥抱的温度足以融化掉这些许时日里，盘旋在他们爱情之上的阴霾。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房。她为他轻缓磨墨，他提笔一气呵成，写下了那首失传于后世的《**诗》。那天夜里，陆游躺在唐琬身边，竟也轻轻打起了鼾。她借着烛光看着他熟睡的面庞，心满意足的笑了。却不知，那一夜，成了他们爱情最后欢愉的盛宴。

第二天清早，陆游带着唐琬去沈园游玩。家中，姑母在书房发现了那首《**诗》。当他们兴致勃勃的回到家时，姑母将那写着诗句的绢帛扔到他们面前，丢下一句话，八个字。字字直逼他们的爱情。她说，**词艳曲，难成大器。她可以暂且容忍他们尚无子嗣，却决不许任何人阻碍了陆游的大好前程。她说，务观，且不要说没有蕙仙，你绝不活于人世，今日倘若不休掉这女子，为娘便先绝于人世。那天，姑母面前，陆游哭了。唐琬，却没有。回到房中，陆游匆忙的收拾衣物，唐琬问他这是为何。他说，我们私奔。他的这句话足以证明他们爱情的忠诚，并完全有理由成为唐琬日后为他蹉跎年华的，最美的借口。唐琬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他焦虑的情绪。她知道她们的缘分走到了尽头。奈何，又奈何。但无论怎样，她不能也不愿让他背上不孝的骂名，为她，或者为了他们神圣的爱情。纵使逃到天涯海角，终究逃不出世俗的掌握。那么，请让她以自己的离开，来成就陆游的安宁与远大前程。请让她以自己的决绝与痛楚，来结束这场注定如当年飞在沈园里的风筝一般的，浓郁爱情。她抱着他，平静的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唐琬明白，母命难违，几千年的孝道使然。

于是，蕙仙写了休书。于是，陆游休了唐琬。于是，劳燕分飞，各自离散。再美的爱情，也难逃命运缘分的劫难。不知何时会再见，惟愿今生，不相见。走出陆家的那一天，唐琬把凤钗放在了他的书房里。物归原主，情深缘浅。院墙里娇艳的**用它们盛大的绽放，为她送行。她忽然想起了她和他些许年前沈园里，那些青春年少的美好时光。他们典雅热烈的爱情，终于以一场离散的姿态，支离破碎的呈现在世人面前。输了年华。输了才情。输了陆游唐婉这么多年青梅竹马伉俪情深的浓郁爱情。自此之后，无人能知陆游。自此以后，无人再懂唐琬。他们都用一种沉默的抵抗，祭奠着也曾明媚放肆，且声势浩大的爱情。

后来，陆游也曾另置别院，他和她偶尔低沉的暗暗欢聚。

后来，姑母还是找到了这里，羞辱谩骂他们不被接纳的爱情。

后来，陆游母命难违的娶了王氏。后来，唐琬听从父命嫁了赵世诚。

后来，这一别竟也五六七八九十年，不曾相见，空想念。

劳燕分飞，肝肠寸断。这一生，他和她，再也毫无关联。

临别前，他把凤钗别在她的发髻上，说，世间再无人配戴此钗。

赵世诚待唐琬很好。他用他的宽厚仁爱慈悲关怀，修复着她多年来一直隐忍着的伤痛。他曾用心的听过唐琬和陆游的故事，他说，蕙仙，我会补偿给你失去的一切。唐琬从心里感激他。

但，奈何，她的爱情在多年前，全部给了那个叫做陆游的男人。她再没有一丝力气去捡起那个叫**情的东西。她只能说，她感谢赵世诚的宽容与陪伴。她会用她对于赵世诚的忠诚来报答。虽然，那不被叫**情。

日升日落，浮云划过。四季轮回，沧海桑田。

平静淡漠里，很多个秋冬过去，转眼已是十年。

那一年的一个春天，赵世诚携唐琬去沈园游玩。沈园，已不见它多年。沈园，还是唐琬记忆中的模样。但唐琬，已苍老了清丽的容颜。唐琬和赵世诚沿着幽静的曲径，慢慢走着欣赏着，忽然想起年少时曾经在这里放飞过的那只风筝。她记得她曾问过陆游，这风筝为什么可以飞得很高，却怎样也飞不远。她想起他的沉默不语。想起，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

心中，苍凉的一紧。人生有时很悲凉。依稀仿佛里，她看见了陆游的身影。他站在她的面前，无语凝噎。那一个瞬间，恍若隔世。

十年未见，他的模样。想不到竟以这样的面目方式于此处，重逢。世诚仁厚，他说，十年未见，你们在此叙旧，我去前方凉亭处等你。只剩下唐琬和陆游站在原地，默默无语。沉默里他轻声只问了她一句，十年未见，你还好吗。十年了，从未曾有人问过唐琬的心情，包括她自己。该如何回答呢。好，还是不好。不知道。她只能说，还好。她没有问他过的如何。好与不好，又能如何。那都不过是他们十年离散的爱情里，一些不值一提的所谓心情。爱情没了，心情又能怎样。那些在风里雨里，她依然守护着的关于爱情的记忆，于此刻咫尺天涯。咫尺天涯，惨烈的词语。她轻轻走过他身旁，没有停留。擦身而过的那一刻她很想说，务观，来世怎样才能找到你。来世，她宁可不要这满腹才情，不要着绝代风华，只要他们可以，在一起

十年后的重逢，就在这两句对白里，轻轻结束。

有时唐琬甚至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了这样一场相遇。

直到她再次于沈园，读到了务观那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唐琬了解陆游写下这首词时的心情，那一刻，她忽然心疼他，想念他。十年来，她一直隐忍着的泪水，在那个如血的黄昏，一颗一颗如数落下，随风飞洒。唐琬想起他们苍凉的爱情。想起这些许年来的种种。想起他们一起吟诗作画的美好时光。她希望此刻能以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对于他们的爱情，她真诚热烈的怀念，并将永远怀念着。于是和上一首《钗头凤》，为他和她凄美的爱情，送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些许年后，唐琬终因郁郁寡欢而别于人世。

临终前，她叫丫鬟取来了那只凤钗，别在她的发髻上。

她相信，来世，陆游会认得这钗，他会带着他们的爱情，给她一场，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