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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跟阳明学友道(第4页)

刘备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只顾自己发财,陈登怎么会对你客气呢?如果是我,我会睡在百尺高楼上,让你睡在潮湿的地板上,又岂是大床和小床的区别呢?”

许汜看不见自己的贪婪自私,只看见朋友陈登的傲慢,殊不知陈登的“傲慢”正是从他贪婪自私中来。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贪婪自私的人,根本不配跟一个志在天下的人做朋友,人家给他一张小床睡一下,已经很客气了。

人们为什么高标准要求别人而对自己要求很低呢?正如王阳明所说:“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责己则昏。”再傻的人,挑别人的毛病还是很容易,况且,你的眼睛有毛病,看什么都是毛病,将别人的优点当成毛病,也可以批评一番。再聪明的人,都有“讳疾忌医”的心理,不自信的人,小心掩盖自己的毛病,惟恐被人发现“疮疤”,正如癞痢头的阿Q听见“光”、“亮”就要发怒一样;自信的人,自我感觉良好,以为通身上下全是优点,只差没像佛祖那样头顶放光了,哪肯承认自己有何毛病?

只有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自己并不完美而乐意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勇于改正。

三国时,魏国名将张辽跟护军武周本是好朋友,为了一点小事,引起争执,互不相让,结果闹翻了,从此断交。后来,张辽听说一个名叫胡质的人学问和人品都很,便主动托人说合,想见面结交。胡质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拒绝了。

一天,张辽见到胡质,问道:“我想与你交朋友,你怎么嫌弃我呢?”

胡质直言不讳地说:“交朋友要看大节,不计小事,才能长久保持友谊。武周为人不错,你们原是朋友,为了一点小事,你就不理人家了。我的才学、品德远不如武周,怎能使你长久信赖?既然迟早要绝交,不如不结交!”

张辽听了,愧悔交加,连连称谢。随即跑到武周家,登门道歉,从此二人和好如初。胡质见张辽知过能改,认为可交,也和张辽结成了朋友。

每个人都可能责己从宽、责人从严,大人物、小人物都不例外,那跟品德没有必然关系,主要由人的视角决定,因为人是由内往外看,只能看见别人身上的灰尘,看不见自己背后的污秽。但是,聪明人不会随顺这先天特点,总要学会用心眼反观,随时点检自己身上的不是。当你冷静反省,发现自己身上也有毛病,而且毛病不比别人少,自然会将注意力转移到给自己纠偏改错上,哪有功夫责人呢?

古人说:“静坐常思过,闲谈莫论人非。”思过和不论人非其实是因果关系,不思过者必论人非,只有思过,才不好意思说别人的闲话,对别人的毛病也能理解了。

真正的友谊没有距离

阳明语录

君等离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知行录》

今文翻译

你们此番离别,不会走出天地之外,如果心志相通,我也可以忘记形式上的交往而与你们神交了!

朋友有两种,一种是利友,一种是义友。利友可以给你带来利益、信息、机会,可以对你的事业、生活产生明显帮助;义友可以跟你交流思想、感情,未必能给你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却能安顿你的心灵。

利友未尝不能是义友,但一旦谈利,义便多了几成水分;义友未尝不能是利友,但一旦重义时,利便多了几分俗气。所以,多数情况下,利友和义友是两种交往对象。

人需要利友也需要义友,交往的方式却不同。跟利友打交道,需要做形式上的工夫,经常联系,或打电话,发电子邮件,或坐在一起吃吃喝喝,甚或拎上礼物拜访一下。跟义友打交道,形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志同道合,彼此知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哪怕相隔千里万里,想起某个地方有一个自己的真心朋友,心里便感到温馨;哪怕十年、二十年不见面,一朝相见,仍温情如故。

利友之情,如同时尚,三年两变;义友之情,如同佳酿,愈陈愈香。

王阳明性喜交友,身边从来不乏朋友,但他是悟道之人,所交多是义友、道友。当然,他和朋友之间也会在事业相互帮助,但那是真心提携、道义相顾,跟一般趋利之人不同。王阳明筑室阳明洞讲学时,人们纷纷前来,跟他比邻而居,“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附近寺庙及风景胜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王阳明每次开讲座时,“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有些人跟他学习了一年,而他却不知道。一般来说,人们学习了一段时间便会离去,各营事业,因此送别成了王阳明生活中的一个常事。相处日久,难免产生感情,离别的心情自然不好受。他常感叹说:“君等离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朋友感情再好,毕竟各有事业、家庭,哪能朝夕相处?那就只能求神会而“忘形似”了!

王阳明跟弟子们的关系,亦师亦友,弟子中有比他年轻的,也有比他年纪大的,他们所探求的是道,并不受外在形式的困惑。

在诸弟子中,跟王阳明最知心的人当数徐爱。徐爱是王阳明的妹夫,进士出身,曾任祁州知州、南京工部员外郎等职。徐爱敦厚好学,非常崇拜王阳明的博学多智。当王阳明受到权奸刘瑾的迫害,被贬谪到贵州龙场驿,人生进入最黑暗时期时,徐爱不避嫌疑,毅然拜王阳明为师。这对王阳明的心情是一个安慰。

在诸弟子中,徐爱对王阳明的心学领悟最深,闻一而知十,德行也很好,颇像孔子的弟子颜回。但徐爱身体很一般,他曾对王阳明说,自己活不了多大岁数。王阳明问为什么?他说自己曾梦游衡山,遇到一个老和尚,抚着他的背说:“你与颜回同德。”过了一会儿,又说:“也与颜回同寿。”

颜回德全而寿夭,王阳明还真怕徐爱也如此,安慰说:不过一梦而已,何必当真呢?

后来,王阳明任京官时,徐爱常劝他早日引退,专心讲学,不要介入混浊的官场。他说:“儒道不明,已经好几百年了!现在幸而有所显现,假如最终没有成就,不是最痛心的事情吗?希望先生早日隐归阳明山,跟弟子们讲明此道,以诚己身而教后人。”

徐爱的话不无道理,假如王阳明真的潜心于讲学,阻遏理学的流毒流布天下,使学界回复清新空气,那么其功可同圣人,比他带兵打几场胜仗又有价值多了。

但王阳明终究想亲身历练一番,这也符合他“知行合之”之道,他一贯主张“在事上磨练”,从不把做学问跟做事分开。后来,朝廷要派王阳明巡抚南宁、赣州,王阳明有心辞职、坚卧不出。徐爱却又觉得他此时辞职,时机不妥,可能招来灾祸,劝道:“现在外面议论纷纷,先生好歹去走一遭,我和师兄弟们先支撑着,等先生了事后再回来。”

王阳明离京后,徐爱就辞了官,在南京城外买了几间房,带着一群王门弟子读书论道,记述王阳明的言论,编撰《传习录》。王阳明本人比较赞同孔子、释迦牟尼的“述而不作”,只讲道而不著书立说,为什么呢?悟道是一种体验,不是任何文字可以传述的,好比恋爱,你可以感受到其百味俱全的美妙,却很难用语言尽述其味,一落到文字上,感觉已经有点不对了;别人读这些文字,感受更差了很多,而且每个读的人感受都不一样。悟道跟恋爱一样,非得亲自体验不可,光读文字,如同望梅止渴。不过话说回来,悟者的言论记述下来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让后人略知其味,还可以激发追求悟道的愿望。

王阳明戎马倥偬之余,跟徐爱的书信往来频繁。他们虽然天隔一方,感情从减弱半分,反倒因长久的别离而变得更加真挚。徐爱常劝他打完仗就赶紧回来,王阳明叹道:这也是我的愿望啊!但他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打了一仗还得再打一仗,一场场大战下来,时间可就像流水般过去了。

王阳明在军军惊闻噩耗,伤心欲绝,两天不吃不喝。可他责任重大,却又不能沉溺在伤痛中,只好打起精神,化悲痛为力量。他在悼徐爱的祭文中,写下倾注着深情文字:“呜呼!孰谓曰仁而乃先止于是乎!吾今纵归阳明之麓,孰与予共此志矣!二三子又且离群而索居,吾言之,而孰听之?吾倡之,而孰和之?吾知之,而孰问之?吾疑之,而孰思之?呜呼!吾无与乐余生矣。吾已无所进,曰仁之进未量也。天而丧予也,则丧予矣,而又丧吾曰仁何哉?天胡酷且烈也!呜呼痛哉!朋友之中,能复有知予之深、信予之笃如曰仁者乎?”

徐爱虽然死了,却永远活在王阳明心中,让他怀念终生。他后来赞成弟子们编写《知行录》,未尝不是为了完成徐爱未竟的事业。

真正的友谊是千山万水隔不断的,也不会被时间淡化。彼此的心灵可以穿越时空,送去人间的温暖。一个人拥有一段如此美妙的友谊,不是很幸运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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