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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跟阳明学官道(第4页)

用其所长,而不责其备;教其不及,而勿挠其权;兴廉激懦,祛弊惩奸。《批各道巡历地方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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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用他们的长处,而不求全责备;教导他们的短处,而不代行其权;鼓励廉洁者,激励怯懦者,防止弊端,惩治奸邪。

王阳明为官,建功甚多,但正如他自己所说,全靠下属齐心协办、忠勇多能,不是他一人的功劳。但他的部下为何多忠勇多能之士呢?那就是他用人的本事了!

王阳明用人,正如他自己所说,一是用尽其长而不求全责备,二是放手任权而不事必躬亲,三是倡导廉洁而惩治奸弊。道理很简单,没有哪个领导者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就很难说了。王阳明为官,并没有用多少高深的道理和奇巧的方法,他只是按这些大家都懂的东西去做,就把官做得很好。

除上述三法外,王阳明在用人方面,还经常运用以下一些方法,都是大家都懂的,只是没有他用得好。

一是尊重贤才。

关于尊重贤才,五千年前的人都知道,尧禅位于舜,舜禅位于禹,那是对贤才最大的尊重。王阳明怎样尊重贤才呢?他对那些德行好、真能干实事的人,绝不轻轻放过,务要留之于任上。只不过他留用贤才的方式的不同,根据实际情况,区别对待。例如,赣州知府邢珣“屡立战功”,后因家事和身体原因暂时去职,到了时间,王阳明便发函通知他复任:“苟有善可及民,何厌久于其道!微疾已痊,即起视事。”

瑞州知府胡尧元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始以忠义,兴讨贼之功;继以刚果,著及民之政”,后因与上司不和,请求告病离职。王阳明心知离职不是他的本心,因此向其上司发文,不得批准他离职,文中说:“大抵能结矩者,必推己及人;当大任者,在动心忍性。仰布政司即行本官,照旧尽心管理府事,毋因一朝之忿,遂忘三反之功,事如过激,欲抗弥卑,理苟不渝,虽屈匪辱。”此文含蓄地提醒胡尧元的上司:对下属要宽容。同时对胡尧元明责暗保,明确表示不准其离职。

江西提学佥事邵锐无意官场、执意离职,经按察使伍文定再三挽留,仍不改心意。王阳明心知强留不能,于是发文,一方面表示尊重其意愿,一方面却表露了“央求”之意:“求归者虽亦明哲保身,使皆洁身而去,则君臣之义或几乎息;挽留者虽以为国惜贤,使皆腼颜在位,则高尚之风亦日以微;况本院自欲求退而未能,安可沮人之求退。仰该司备行本官,再加酌量于去就之间,务求尽合于天理之至,必欲全身远害,则挂冠东门,亦遂听行所志。若犹眷顾宗国,未忍割情独往,且可见危受命,同舟共艰,稍须弘济,却遂初心,则临难之义,既无苟免于抢攘之日;而恬退之节,自可求伸于事定之余;兴言及此,中心怆切!”文中之意,等于将了邵锐一军:如果离职,那是为了“全身远害”;如果还有爱国心,那就应该打消念头,等“事定”之后再说。并且表示,自己对这件事“中心怆切”。邵锐见了此信,哪好意思再提辞职呢?

二是罢黜庸才。

人人都可以是人才,而且人人都以为自己是人才,但不同岗位对人才的素质有不同的要求,而且,人才要在业绩中体现,只有拿出业绩,才是真正人才。王阳明对那些有罪的所谓“人才”固然会依法办理,对那些才不胜任、绩效不佳或责任心不强的庸才,也会罢黜,不让他们尸位素餐、营营私利。

例如,宁王朱宸濠谋反时,赣州卫舍人王鼐奉命带着公文去向朝廷奏报,他却“设计诈病,推托不前,显有通贼情弊”。宁王被擒后,他带着紧急公文赴京奏报,“却又迂道私赴太监张忠处捏报军中事情,几至酿成大变”。于是王阳明下令逮捕王鼐,审问罪状,依法惩处。

三是关心下属的利益。

在历史上,明朝对贪官污吏的惩治最为严厉,仅明太祖朱元璋一朝,惩处的贪官污吏不计其数,可能高达数十万人,仅勒令到朱元璋的老家“劳动改造”的官员便多达一万多人。后来的打击手段逐渐缓和,但仍可称为“酷烈”。正因为如此,大明朝的清官也比历朝都多。

王阳明并不反对打击贪官污吏,他本人就是一个清官,但他认为,光靠打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明朝官员的俸禄相当微薄,许多人沦为贪官,也是为生活所迫。王阳明看到了一问题,认为应该设法增加官员的收入,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因此,当他出任两广巡抚时,开始着手增加官员的俸禄。他的《议处官吏禀俸》,首先说明了官吏俸禄低微的现状和“腐败”的情有可原:“照得近来所属各州、县、卫、所、仓、场等衙门,大小官吏以赃问革者相望,而冒犯接踵,究询其由,皆云家口众多,日给不足;俸资所限,本以凉薄,而近例减削,又复日甚;加有上下接应之费,出入供送之繁,穷窘困迫,计出无聊。中间亦有甘贫食苦刻励自守者,往往狼狈蓝缕,至于任满职革,债负缠结,不得去归其乡。夫贪墨不才,法律诚所难贷,而其情亦可矜悯!”

接着,王阳明指出,朝廷用人,应该考虑合理报酬,不要将官员逼到“必贪”之地:“夫忠信重禄,所以劝士,在昔任人,既富方谷,庶民在官,禄足代耕,此古今之通义也。朝廷赋禄百司,厚薄既有等级,要皆使各裕其资养,免其内顾,然后可望以尽心职业,责以廉耻节义。今定制所限,既不可得而擅增,至于例所应得,又从而裁削之,使之仰事俯育,且不能遂;是陷之于必贪之地,而责之以必廉之守,中人之资,将有不能,而况其下者之众乎?”

最后,王阳明要求讨论,如何在朝廷定制范围内,合理增加官吏们的收入,并且表明,“务要议处停当,呈来定夺施行”。

“公务员”的工资,在中国历来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而且难以解决。按传统观念,社会精英都以“治国平天下”为志,通俗一点说,热衷于做官。如果“高薪养廉”,大家更会削尖脑袋往官场钻,官场定会挤得满满的,远远超过社会能负担的限度,必将导致国家衰败、政权崩溃;如果低薪阻官,一味要求官员无私奉献,他们又不乐意,终至贪腐成风。究竟该如何解决,目前为止似乎还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做官要有士大夫气节

阳明语录

士大夫志行无惭,不因毁誉而有荣辱。君子出处有义,岂以人言而为去留?《奖留佥事顾溱批呈》

今文翻译

士大夫躬行志向,做事问心无愧,不因为赞誉而感到光荣,不因为毁谤而感到耻辱。君子行事,都依循正义,怎么会凭他人的议论而决定自己的去留呢?

“士大夫气节”,是中国历代儒士公认的一种美德。因为儒士入仕,是为了推行仁道、造福天下,不是为私利而做官,不是为名声而做官,不是为做官而做官。做不做官,要靠仁道能否实行,行就留,不行就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宁可做个江湖散人,也不违背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

儒家老祖孔子为后辈弟子起了带头作用,他虽然周游列国、到处求官,但并不急于功名,一旦发现“吾道不行”,抬腿就走,决不留恋;诸侯送他封地、财物,合于“礼”便收下,不合“礼”便坚拒不受,毫不动心。

但后辈弟子并不都像孔子这么有出息,只要有官做,爬在地上做狗都乐意;只要有钱赚,躲在见不得人的角落里做鬼都不在乎。

王阳明上追孔子,且是悟道之人,一生未失士大夫气节。没有官做时,他安心于讲学,沉醉在他的“心学”中,享受学、问、思、辨、行之乐。这并不表示他无意为官,毕竟他心怀救国救民之志,他的“心学”也需要一块更大的“实验田”。但没有机会时,他并不勉强,安心于力所能及之事。

王阳明官任巡抚时,曾在《批江西都司掌管印信》中,告诫下属各官“持身励志”:“藏器待时,但恐见用而无才,勿虑有才而未用,若果囊中之锥,无不脱颖而出;毋谓上人不知,辄自颓靡,是乃自弃,非人弃汝矣。”此言与其说是告诫别人,不如说是他的真情独白。“藏器待时”,为未来准备着,静候脱颖而出的那一天。他相信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而且事实确实如此。他后来无论治政、治军,一上任便得心应手,可见他平时做了多少准备工夫。

王阳明真正为官、可以实践“心学”时,凡事做在“良知”上,“可行即行,可止即止,悉心计处”,一心为国为民谋。但真正是考验是他奉命“讨贼”时。当时江西民众起义,屡剿屡反,兵部尚书王琼器重王阳明之才,推荐他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宁、赣州、汀州、漳州,负责征剿事宜。王阳明惊惶不安,因为他明知民众乃是官逼民反,他却带兵去杀戮他们,如何用“良知”解释呢?他思考了半个月,给皇帝上了一道《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请求退休。他自称“才本庸劣,性复迂疏,兼以疾病多端,气体羸弱”,对现任的南京鸿胪寺卿一职尚且才不胜任,何况是担任巡抚重任呢?他认为“因才器使,朝廷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分也”,应该让一个合适的人去担任此职。他还从孝道出发,表明祖母岑氏“今年九十有七”,临终前想见他一面,因此恳请辞职。

王阳明无奈,只好上任,将农民起义镇压下去了,杀的人自然不少。“文革”时,有人认为王阳明是一个镇压农民起义的“郐子手”。他半生讲授“致良知”,虽然超凡脱俗,不以俗情论行迹,但一定不愿自己的名字跟“郐子手”联系在一起。不过,平心而论,王阳明的镇压行动,对起义的农民和无辜群众也许不是灾难而是幸运。明军有以人头计算功劳的习惯,官军“杀良冒功”是由来已久的恶习。假设换了一位主帅,杀的人只怕会血流成河。王阳明毕竟懂得“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对能不杀的人坚决不杀,可以和平解决就不轻用刀兵;能用地方军解决问题,就不用可能扰民的政府军。相比之下,他虽然杀了很多人,间接救活的人更多。

王阳明平定宁王叛乱后,因功劳太大,嫉妒他的朝中大员很多,众口一词地掩盖他的功劳,并阻止他跟皇帝见面。王阳明本无意于此,乐得逍遥。他喜爱自然,常说“生平山水是课程”,与山水亲近是他一生的乐趣。当皇帝和权臣们刻意自我美化,抢夺平叛之功时,王阳明以高姿态,将功劳归于皇帝、朝臣及从军将士,自己却超然物外,忙里偷闲,游览九华山。兴之所至,他写了一首有趣的禅偈,被刻在东崖禅寺的岩壁上,偈文说:“不向少林面壁,却来九华看山。锡杖打翻龙虎,只履踏破羼岩。这个泼皮和尚,如何容在世间。呵呵!会得时与你一棒,会不得,且放在黑漆筒里偷闲。”

此偈之意,戏称自己本宜为僧,不应行走俗世。有趣的是,还有一个与此有关的传说:当王阳明闲游九华山时,来到一座寺庙前,看见一间房门紧锁,灰尘积得很厚,好像几十年没打开过的样了。王阳明心里一动,请庙里的和尚将门打开看一看。和尚说本寺有规矩,此门不能开。王阳明好奇心起,坚决要求开门一观。和尚只好照办。王阳明走进去,只见里面有一个坐化的老和尚,容颜如生,胸前挂着一块布,上面写了几句话:“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即是闭门人。”王阳明一看就傻住了,此时他正好五十岁,难道他就是此僧转世投胎吗?

不过,这个传说也许是后人根据王阳明的禅偈杜撰,作不得真。但王阳明的心性,确有几分高僧不染红尘的况味。他坦然宣称,“我亦爱山仍恋官”,但他的“恋官”,不是真“恋”,官位可以随时丢下,他真正丢不下的还是他热爱的国家和人民,丢不下还是他的为善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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