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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还没到日出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在深邃微白的天空中,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地上漆黑,天上灰白,野草在微微颤动,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黎明之中。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会合到一起了,在天际唱歌,辽阔的苍穹好像也在屏息静听这个小生命为天边宇宙唱出的赞美颂歌。在东方,博克斯山映着吐露青铜色的天边,显示出它的轮廓。去博克斯山的那天,天气晴朗。加上其他条件也都很合人意: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车马饮食都很周全,大家个个都很守时,所以这一趟至少有一个不错的开局。

维森顿先生是总指挥,他在哈特菲尔德和牧师宅之间协调得非常协和,所以一到那天大家早早都到了。爱玛和哈利埃特是坐一辆车来的,贝茨小姐和她外甥女搭的是艾尔顿家的车,男士们都骑马。只有维森顿太太陪着伍德雷斯先生留下来了。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一到目的地,大家就可以去玩个痛快了。七英里的路,就是在希望可以好好玩一下的心情下很快走完的。刚一到时大家都不住地赞叹;可是这一天总的说来叫好之声却并不是很多。大家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气息,都提不起精神来,一种不太协调的迹象,是一直没有办法消除的。他们都各自结伴,分得太很散。艾尔顿两口子走在一起,奈特利先生照料贝茨小姐和简,爱玛和哈利埃特则归弗兰克·丘吉尔保护。维森顿先生想促使他大家都处得更融洽些,但是没一点效果。这样分散的格局初看似乎是偶然形成的,而且以后一直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艾尔顿夫妇俩虽然没有表现出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的意思,还尽量显出随和可亲的样子,不过在山上整整两个钟头,另外两拨人却似乎抱定了一条互不来往的原则,那原则真是坚固,眼前的风景再好,带来的点心小道再美,乐呵呵的维森顿先生再有本事,也丝毫不能改变这条原则。

起初爱玛只觉得这世上的人似乎都呆了。她还从没有见过弗兰克·丘吉尔这样寡言少语,全没了一点机灵性儿。他说的话一句也不入耳,两眼呆滞无神,称赞两声也是毫无真意,听她说话更是毫无反应。他就这样痴呆呆的,难怪哈利埃特也一并发了呆。两个人都是这模样,叫她着实受不了。待到大家都坐下以后,情况才有了些微的改善——在她看来这改善还不小呢,因为弗兰克·丘吉尔说话渐渐多起来了,热情也高涨起来了,首选的进攻目标就是她。只要有殷勤可献,这份殷勤就一定是献给她的。他就一心想引她高兴,讨她喜欢——而爱玛呢,也很愿意借此赶紧开心起来,明知是奉承也不以为然,因此也无拘无束、热情洋溢,还像交往之初让她心头发烫之时那样,对他一味采取鼓励欢迎的态度,就是允许他把殷勤献过来。不过现在在她看来,这不算什么,虽然在旁人看来,却不是这样的,他们觉得这种情况在英语里只有一个单词可以充分表达,这就是“调情”。“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和伍德雷斯小姐这样相互调情,也未免太过分了吧!”这样的话来形容他们,那是一点也为过的——更有甚者还很可能被一位女士写在信里报到枫树林去,还有一位女士则可能会报到爱尔兰去。这倒不是因为爱玛真的觉得很快乐,轻飘飘的都有些忘乎所以了,正相反,那是因为她觉得今天玩得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快乐。她纵声大笑是因为她自己心里很失望。她很喜欢他献上的殷勤,觉得他这些殷勤的言谈举止不管是友好的表示,还是爱慕的流露,即便就是逢场作戏也好,应该说都是极其精明的;不过即使是这样,那也赢不回她这颗心了。她只想把他作为一个普通朋友。

“我真是太感激你了,”他说,“幸亏你叫我今天一定来!如果没有你,今天这游山的乐趣我就要错过了。昨天我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回去的。”

“是啊,你当时的脾气真是够躁的。我不知道什么事让你那么不痛快了,可能是因为来晚了,没能吃上极品草莓吧。当时你还不没白我这个做朋友的一番好意。亏得你还算放得下架子,死皮赖脸的,非得要我下命令叫你来不可。”

“哪儿是脾气躁啊。我那是累的。天那么热,我都快撑不住啦。”

“今天天气更热呢!”“我倒一点也没觉得,相反我觉得今天舒爽极了。”

“你觉得舒爽,那是现在你的脾气给克制住了。”

“大概是让你克制住的吧?也是。”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故意要引你那么说的了,不过我的意思说的是自我克制。昨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你的行为很失控,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不过今天你还是给管住了——我又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哪,所以你最好还是别那么想,要相信管住你脾气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其实还不是一样。我要是心里没有股推动的力量,也是管不住自己。你开不开口都一样的,反正我是听了你的命令。再说你怎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呢?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嘛!”“那最多也只能说从昨天下午三点钟开始吧。要说我对你真有什么深刻的影响,也不会早于这个时间,否则,你以前也就不会那样发火了。”

“昨天下午三点钟?那是的。我记得我跟你第一次见面是在二月里。”

“你可真会说话,叫我都没话说了。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就我们两在说话呢,我们总是这样闲扯,让七位听客的看白戏,未免太过分了吧。”

“我们没说什么丢脸的话,”他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地继续说。“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二月里嘛。我这话要让山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但愿我一字一音都能传到四方去。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二月里嘛!”随即他压低了嗓音,悄声说道:“我们这同游的几位都是超级木头脑袋。我们想个什么办法来逗一下他们好呢?再怎么胡闹都行。好歹总得引大家说说话才行。女士们先生们,只要有伍德雷斯小姐参加的集会她就是理所当然的主角,现在我就奉她之命昭告各位:她很想听听各位现在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有人不禁笑了起来,高高兴兴搭了话。贝茨小姐就说了好一大堆。艾尔顿太太一听伍德雷斯小姐是他们今天这班人的佼佼者,气得肚子都鼓了起来。奈特利先生的回答是最别致的:

“伍德雷斯小姐真的很想听听我们大家都在想什么吗?”

“哎,没有的事,哪有!”爱玛摆出一副轻松的神态,笑呵呵地大声说,“绝对没有的事!现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些。还是让我听听别的吧,随便什么都行,就是不听你们大家都在想些什么。也不是说谁的想法都不想听。可能总有那么一两位吧,他们的想法如何,我大概还是想听一下的。”

“这种事情嘛,”艾尔顿太太故意放大嗓门,加重语气说,“连我都觉得没这份荣幸,无权去探究呢。不过,这次结伴游山,我作为陪伴姑娘们的老大姐吧,或许还……我这个人可是从不搞什么小集体的……一块出来游山玩水嘛……姑娘家终归是姑娘家……太太们终究是太太们……”

她这后半段嘟嘟哝哝的话实际主要是说给自己的先生听的;她先生的回答也同样是嘟嘟哝哝的:

“说得对,亲爱的,说得对。一点都没错,就是这话……真是闻所未闻,不过现下有些上等妇女说话就是全无顾忌……当笑话听也就算了。反正你才是实至名归,大家心里都是很明白的。”

“不行,”弗兰克悄悄对爱玛说,“他们大半都赌气了。我要说得再高超点,好好刺刺他们。女士们先生们,我奉伍德雷斯小姐之命昭告各位:她收回成命,大家不必再一五一十汇报自己此刻都在想些什么了,而只希望你们说些趣事笑话好助助兴,不限题目。你们一共是七位,我就不在其中了。她只要求你们每个人或是说一个绝妙的段子,诗文不拘,照抄别人的,自己创作的均可,或是中等精彩的两个段子,如果实在淡而无味的,那就得说三个,反正得保证大家听完以后一定能报以热烈的笑声。”

“哦,那就好,”贝茨小姐嚷起来,“那我就不用太担心了。‘如果实在是淡而无味的,那就得说三个’。你们看,这一条正合我呢。什么时候只要我一开口,保证淡而无味的段子三个就有了,你们说是吧?”她一副老好人的样子,看着大家,巴不得大家都一致点头称是。“你们大家说到底是不是嘛?”爱玛有点忍不住了。

“哎呀,大姑!有一点可能有些不好办呢。很抱歉,对你就得有个段数的限制——最多不能超过三段。”她表面上装得仍非常客气,贝茨小姐也信以为真,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等到突然悟了过来,虽说不至于生气,却也微微有些脸红,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快的。

“啊!哎哟——真是!好好,我懂她什么意思了,”她转过去对奈特利先生说,“我一定要好好管住自己的舌头。我一定是不知趣,讨人嫌了,要不她绝对不会对一个老朋友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这个主意好,”维森顿先生嚷嚷着说,“就这么定了!一言为定!我一定尽力而为。我这就出一个谜语。请问谜算不算数啊?”

“抱歉,老爷子,实在不太好算数,”他儿子答道。“不过我们可以放宽一下,尤其是谁带头先来的话。”

“不,不,”爱玛说,“要算,一定要算。维森顿先生出一道谜,不仅自己可以过关,连他的邻座也可以带着过关。来吧,先生,请说出来我们听听。”

“我个人觉得这道谜恐怕还称不上绝妙,”维森顿先生说,“因为这太明显、太直露了。谜面是这样的:哪两个字母合在一起,就能表示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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