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撇一撇菱唇,冷哼道:“谁说我要走了。”她自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递给方才那名乞丐,眼角眉梢含着一缕微笑道:“你拿着这些钱,去吃顿饱饭,再买件暖和的衣服罢。”
那乞丐颤颤接过,手中掂了银子,起先似不敢相信,后又感动得眸中泪水横流,伏在雪地之上连连叩首道:“这位夫人,当真是菩萨心肠啊!卑贱之人无以为报,听闻永宁寺的平安符十分灵验。夫人若是去求上一签,当保永世平安,福泽岁岁年年。”
清幽笑着颔首,她缓缓转过身去。方才踏着积雪而来,此刻又踏着积雪而回。
心下,已是雪亮一片。
其实连日来,她除了待在怡园之中,时常也会去王府门口走上一走。原本,她自是想寻机偷偷地离开王府,无奈自己武功被封住,门口守卫又是森严,换防时连一隙间隔都没有。
只是,据三日来的观察,她也发现了一些异常之处。便是,王府门口不远处,总有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在雪地中坐着,时不时地目光会望向这里。而每每她走近门口时,那乞丐总会多瞧她几眼,且眼神闪烁。几次下来,清幽断定,这必定是江书婉辗转知晓了她出不得王府,这才派来了与她联络之人。
而今晨,她方远远路过门口,那乞丐已是上门要饭。她心知,那名乞丐定是有话要转告她。
此人,言语间两次皆提到永宁寺,其意明了,自然是希望她去一趟永宁寺了。至于求签,只怕届时另外会有人与她接头。她心知,江书婉有要事需见她一面。
如此,她该如何出府一趟呢。眼下的情况,若真要出去,只怕凤绝定会陪同她一起。其实陪同她一起倒是不怕,只是她该如何去开这个口?
她,不愿意去面对他。
想着,脚下步履已是加快,渐渐走得急了。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飘入她的颈中,瑟瑟地透心凉。她系一系莲青色披风上的香色流苏球,轻咬菱唇,心中思忖着。不想因着天寒,地上的青石板已是结了厚厚的冰,脚下一个不留神,她已是整个人载了出去,扑倒在了皑皑雪地之上。
空气冰冷,她的鼻端被撞得有生冷的疼痛感觉,手脚皆是冰凉的。
“惜惜……”一声关切的呼唤在耳畔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他温暖的怀抱。
方才凤绝远远就看见她走过,这几日她总是刻意避着他,他也不敢逼得过于急了,只得远远跟着,瞧着她。见到她不慎跌倒,这才赶紧跑上前来,将她一把抱起,搂在怀中。
回到了怡园之中,清幽自行在屏风后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凤绝则是一脸心疼地捋起她的袖子,亲自替她受伤的左臂包扎。
她的伤其实并不轻,被路边矗立的山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肿的高高的。凤绝轻轻抹着药粉,低头只看着她的伤口,叹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连走路都会摔着。惜惜,你这个样子,又教我如何能放心的让你离去呢。”
药粉上时有些疼,清幽却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淡淡如常的容色,沉静如水道:“不过是滑了一跤,一点小伤而已。”
他抬头,长指轻轻拂过她手肘光滑的肌肤,寥落的淡笑中满是真切之意,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缓缓道:“可是,却疼在我这儿,你知道么?”
他的心口,依旧是炙烫的感觉,瞬间便温暖了她冰凉的手,而那“砰砰”剧烈的跳动,亦是一同撼动着她。清幽一凝神,面上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凤绝却不肯放,柔声道:“别动,小心等下伤口会疼。”
一手将她的手紧紧按在心口,另一手却握上她的柔荑,将自己满腔的热意,一点一点地传递给她,温暖着冰凉的她。
他的目光,好似那漫天漫地洒落的阳光,教人笼罩其间无处可逃。
屋中,炭火熏得过暖,令人微微生了薄汗。似有红炭“毕剥毕剥”地烧着,那微弱的声音衬得殿内愈加静如积水,连彼此间的呼吸声,都是那样的清晰。
清幽只觉自己手心正冒出潮湿的汗珠,润泽着彼此。而他的凝视,过于灼热,避无可避,她脸上热辣辣地发烫,不由低下头来。
凤绝无奈地瞧着她,眸中露出一丝黯然失望,片刻后又叹道:“惜惜,都是我不好,都我太心急了。我不会再强迫你了……只是,请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来守护你,若是正月初一前你还是执意要走,我可以……让你离开,不再阻拦,也不会逼着你成亲。只是……”
突然,他止住了话语。一手轻轻托起她精致的下颚,迫牢她清澈明净的眼眸,教她无处可躲。
又是静默片刻。
有真挚如阳光般的笑容在他的唇边绽放,他将她的双手一并拉过,大掌将它们全部包裹,一同按至自己正“砰砰”剧烈跳动的心口。眸中,似有燃烧的火苗跳动着,他字字认真道:“只是,惜惜你听着。三千弱水,我凤绝只取一瓢饮。人道海水深,不抵情深半。海水尚有涯,我情渺无畔……惜惜,任凭天涯海角,上天入地,黄泉碧落,山崩海枯,斗转星移,我心不变!”
那一刻,他深深望入她的眼底。语气肯定,若山顶悬崖置放千年的磐石。他的手掌是温暖的,依旧握着她的双手,按在了心口。
那一刻,她心中亦是狠狠一震。心底深处,悸动着,似有汹涌的狂潮,一波一波激**得她心头酸楚难言。而她好似在大海中上下沉浮的一叶扁舟,寻不到方向。
良久良久,直至汗水已是将她的背脊完全浸透,她硬一硬心肠,骤然抬头盯着他,微微一笑,却勉强地好似那即将凋零的落花,道:“绝,我想去永宁寺上香求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