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逾见这话对他没什么用,不再自讨没趣,随意见了个礼,托辞家中有事告辞,叫万喜进好生招待。
好在国公府那些针线娘子还没走,今日事今日毕,日后就不用再请人上门一次耽搁时间。
是夜书房中,傅云逾研磨格外用力,誓要将那方端砚磨穿的架势。这方鱼脑冻透底带天青的风字砚台是平国公送她的见面礼,石品极佳,下发墨绝品,且又和她儿时所用之砚类似,平时她最为宝贝,松烟墨刮出道划痕都心疼得要重新打磨。
赤薰见状,看出她心里有怨气,问:“这是怎么了?”
傅云逾虽然很想分享沈道孚的笑料,可不好直说,怕今日告诉一个人,明日再告诉一个人,不出十日全京城都知道冯之雏真身了,这种缺德的事她还做不出。
“遇到个不识好歹的讨厌家伙。”她隐去姓名,简单地添油加醋,想让赤薰和她同仇敌忾。
“谁敢这样欺负我们循昭?”赤薰拍案而起,欲出门找蓝灼给他点教训。说有架打她肯定去得比谁都快。
赤薰姓慕容,比傅云逾大上四五岁,当时傅云逾替自己在慕容家斗过叔伯们,争得一份家产,以为这是谁家能人的小徒儿出山云游。每日相见时,傅云逾都打扮得干净得体,谁知她正住在破庙里。得知是因为周家村为流寇所覆灭,这个叫周云的孩子流离失所,身形瘦小到不符合年龄,当下她就起了怜惜之意。
慕容赤薰喜欢独处不爱与人交流,依然有来京城开家自己的酒肆的雄心,想证明即使不长袖善舞,靠酿酒手艺也能做出成绩。听周云说要来京城办大事,加之自己早把她视为亲妹,放心不下她,就一道跟来了。
彼时慕容赤薰已分得一箱白花花的银锭,她借傅云逾上京的盘缠,傅云逾不多久就还了她京城铺面的地契。
结果没想到她要办的事是替人夺嫡,总归收下了地契,不好意思过河拆桥,心一横便上了贼船。
傅云逾拉住她的手,虽然自己早已这样想过,但沈道孚还是打不得的。鼻青脸肿地上朝固然好笑,被皇帝看见了肯定要彻查一番,到时候蓝灼小命难保。
不过……要是避开脸专挑看不见的打呢?现在这气氛烘托下,她觉得这好像不是不可行。
赤薰见傅云逾脸上噙笑憋着坏,以为她打定主意了,又要捋起袖子找蓝灼。
“不行不行。”这次傅云逾只抓住她的衣袖。
白天刚签契书,晚上就被贼人袭击,用不着一个呼吸沈道孚就能知道是谁派的人。傅云逾不敢赌他宽宏大量的程度,况且他们现在同一个阵营,和气为贵,真要动手,可不是自家人打自家人?
“好赤薰,此人权势滔天,我们打不得。”
“那就这样生着闷气?”赤薰转念一想,“魏王殿下不是亲王吗,找他行不行?”
“殿下应该还需要仰仗他。”傅云逾摇头,她并非抗拒狐假虎威,只是不喜在自己私事上牵扯到魏王,何况面对沈道孚,她不想教人看轻自己。
赤薰深深觉得魏王对傅云逾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常为这桩婚事唉声叹气,又视之郑王,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傅云逾晃晃手里赤薰的衣袖:“没关系,日子还长,我总能找到机会收拾他。许久没和人斗智斗勇,他可比江宿岳有意思。”
“且慢。”赤薰拌开傅云逾的手,“什么叫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法?”
赤薰嗅觉灵敏,她不常与人交往,因为精力都花在别处上。她身上带着胡人血脉,风气开放更盛,旧时在家乡会过的情郎数不胜数,论起谈情说爱可谓精通。不过这些臣服的郎君们早就随她入京被抛诸脑后,几乎记不清姓甚名谁。
傅云逾很想说出原委,可她不知从何处说起,若从头开始解释,则越描越黑。
她干脆语焉不详,落在赤薰眼里就是心虚了。
“如果是寻常人家郎君也就罢了,可你又说他有权有势,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了呀。到时候惹出情债来,还也还不清。”赤薰喃喃自语,私下里当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这种事上她一向奉行先下手为强,京城就是这点不好,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
“没有的事。况且我要是真把他强取豪夺下来,那魏王殿下怎么办?到时候陛下气急直接把平国公一家全抄了,你只能抱着我的棺椁哭。”
傅云逾说笑给自己听,死里逃生怕是做不到第二次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赤薰忙捂上她的嘴,让她说话避谶。
傅云逾不信怪力乱神之说,若果真有,为何好人殚精竭虑后仍要因猜忌而家破人亡。然而赤薰对她真挚,她没法拒绝别人为她着想的善意,依言说了三声“破”。
“我都多大了,还说童言无忌吗。”
“那是自然,你和蓝灼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
傅云逾一身的主意,可没有情窦初开尝过情丝愁苦与欢乐,在她眼里还是和半大孩子无异。
“说起来,你的婚事应该是板上钉钉了吧?不知道日后有没有转圜余地,殿下人虽真诚,你与他之间没有感情,这样一生可最是无趣。”
如今傅云逾魏王妃头衔前仍然挂着“未来”二字,便是寻了大病初愈,魏王体恤为托辞,才将婚期延后。
“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算一步吧。”傅云逾不是神仙,做不到从最初开始就统筹安排好全局,那是江宿岳的风格。
她早已做好这一路踽踽前行的准备,对这些事几近逆来顺受,看得极淡,正如人于饥寒交迫时不会考虑今日宫廷里作的是《兰陵王》还是《安公子》。
要是来日枕边躺着梁铨,至少他人品佳,不做背信弃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