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钻入她的耳朵。她没有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练习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她能感觉到,旁边那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犹豫和试探的语气问道:
“……我的薄弱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觉得……在哪儿?”
他想问的是:“‘江澈’这个存在本身,对你而言,是不是就是一个最大的、最不可原谅的‘薄弱点’?”
这个念头像带倒钩的荆棘,刺得他生疼,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他只能笨拙地把它们翻译成一句关于“学习任务”的问询,甚至卑劣地希望,她最好听不懂这拙劣的密码。
林知夏攥紧手中的笔,这个问题像块巨石投入心湖,瞬间激起惊涛骇浪。要敷衍一句“不知道”吗?可这是班主任要求的“任务”,她不能说“不知道”。而且他那语气……她莫名觉得,如果说“不知道”,会比给个答案更伤他。
慌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根也烧了起来。
“我……那个……”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明显的磕巴。脑子里飞速转动,拼命想从记忆里搜刮出他具体的“薄弱点”。
语文?他上次那篇关于“无用之用”的议论文,被语文老师当堂朗诵,甚至还推荐去了市里参赛。
数学?那是他的王国。她曾不止一次,眼角余光瞥见他草稿纸上行云流水的推演,他甚至能心算出她验算两遍才敢确认的答案。
英语?……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桌角。那里常年躺着一本比课本厚得多的英文周刊。他的词汇量和阅读速度,早就超出了高中生乃至普通大学生的范畴。
理综?她几乎是绝望地想起,就在上周,物理老师抛出一道堪称“变态”的竞赛级思考题,在全班鸦雀无声时,是他,在短暂的沉默后站起身,用平稳的语调,条分缕析地拆解了题目中隐藏的三个物理模型陷阱,最终给出了一个让老师都击掌赞叹的、近乎完美的多解思路。当时教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懈可击,她脑子里只剩这个词。
“就……就是……”她的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他。最终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一个最万能的答案:
“字……你的字……有时候写得太快,有点……连笔,看不太清。”
说完她立刻死死咬住下唇,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这算什么答案?这也能叫“薄弱点”?简直幼稚可笑到极点!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她不敢想象他现在是什么表情,是被敷衍的恼怒,还是觉得好笑的嘲讽?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空气再次凝固。她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没有移开,反而变得更加沉凝,带着一种复杂得让她不敢解读的意味。
“嗯……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然后便没再说话。
她听到旁边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响,接着他起身,脚步声响起,逐渐走向教室后门——应该是去接水,或是单纯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嘈杂里,林知夏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张依旧安静躺在练习册边的纸条上。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缓缓展开了它。
上面是江澈冷峻工整的字迹,详尽分析了她最近几次在遗传概率计算中暴露出的思维跳跃问题的纠正思路、推荐练习题号,甚至还有一句简短的思路总结,详尽,清晰,却也带着一贯的冰冷。
可林知夏看着这些字,看着那因书写认真而力透纸背的笔迹,再想起自己刚才那句仓皇失措、敷衍得可笑的“字有点连笔”,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紧紧攥住那张纸条,将它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仿佛这样,就能捏碎刚才那场让她无地自容的对话,也能捏碎心里那片突然开始疯狂躁动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