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腊月。
北京城的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我缩在东宫耳房里,对着一盆快要灭的炭火搓手。窗外北风呼啸,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远处隐约传来太监们低低的说话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了。
朱厚照的胳膊恢复得比预期快——年轻人骨头长得快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医院的夹板固定技术其实并不逊色,只是缺了无菌观念和系统康复训练。我每天给他换药、调整夹板松紧、指导他做手指屈伸活动防止关节僵硬,前臂肿胀已经基本消退,骨折端对位稳定,再过两周应该就能拆夹板。
但问题不在胳膊上。
问题在——太医院。
“姜梨。”
刘瑾掀帘子进来,冷风灌了一屋,炭火苗子猛地晃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太医院的王院正来了,说要‘检查殿下伤情’。”
我手上动作一顿。
王院正。就是那天被朱厚照一脚踹翻在地的老太医。自从我接手朱厚照的伤后,太医院的人就再没进过寝殿。朱厚照那句“别人我不放心”,直接把整个太医院挡在了门外。
他们当然不乐意。
一个扫地宫女抢了太医院的活儿,传出去,太医院的脸往哪儿搁?
“殿下怎么说?”我问。
“殿下说,让他们进来。”刘瑾的表情微妙,“还说,让你也在。”
我跟着刘瑾往寝殿走。廊下的风灌进领口,冻得我缩了缩脖子,但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太医院要拿我问罪了。
寝殿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朱厚照靠在大迎枕上,右胳膊搁在软垫上,左手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他穿着件半旧的圆领红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姿态懒散得不像个太子,倒像个没骨头的大猫。
看见我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王院正带着两个中年太医站在殿中,官帽端得整整齐齐,但攥着衣襟的手指关节泛白。那个被我顶撞过的老太医也在,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我,就是不敢看朱厚照。
“殿下,”王院正拱手,声音发紧,“臣等奉旨查看殿下伤情,不知殿下这几日恢复如何?”
“还行。”朱厚照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纸页哗啦一声。
“可否……容臣等查看一番?”
“行啊。”朱厚照把书往旁边一丢,懒洋洋地伸出右臂,“看吧。”
王院正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朱厚照的右臂上——夹板固定得整整齐齐,纱布洁白干净,绑带的松紧一看就是精心调整过的,连打结的方式都和他们太医院的不一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夹板,又捏了捏朱厚照的手指,检查活动度和血运。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王院正每捏一下手指,就抬眼看一下朱厚照的表情——不疼,不皱眉,不动。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检查完,他回头看了看两个同僚。
两个太医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王院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殿下这伤……恢复得确实不错。”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夹板固定得宜,肿胀消退,骨位端正……臣等佩服。”
朱厚照“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