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澟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胸中似有一团火焰燃烧。那是愤怒掺杂了恐惧,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冒汗。
从来亏心短行之人,最害怕的莫过于恶行被人揭发。这种人,摒弃了良知,将道德踩于脚底,从不会为了这些虚无之物而幡然醒悟。只有在暴露的瞬间,生出片刻的悔意。不是后悔为什么做了这等亏心事,而是后悔被人抓到把柄之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楚澟脑海中快速转过几副面孔,但都被他一一否定。
到底会是谁?想对他下手的人不是没有,但是会大费周章从七年前的事入手,就有些令人费解。时隔七年之久,才来他这里探查线索,行事又未免太过迂回。是要为旧人复仇,还是想以此作为要挟?
有谁能够从中获利,那人又存着什么居心?这番处心积虑,究竟是冲着他还是整个卫国公府?
他被这复杂的情绪左右,胸中的怒火寻不到发泄的出口,脸涨得通红。
“可恶!”他低声咒骂着,像头狩猎失败反被猎物反咬一口的狼,利爪仍试图扣住猎物的喉咙,不过是倒下前的挣扎罢了。
慈安堂内,看着慌张跑进来的楚澟,江氏心里交织着强烈的失望与不甘。
对于这个长子,她可谓是付出了巨大心血,费尽心力为他谋划未来,替他扫除所有可能成为他前行路上的障碍的绊脚石。乃至那件事,都是她在背后布局。可以说,为了楚澟,她把自己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无情的刽子手。可楚澟能力平庸毫无城府,实在难堪大任。
她沉声说道:“慌什么!昨夜传来刺客的消息时我便预料到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便该冷静下来去想应对之策,而不是自乱阵脚,给对方可乘之机!”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楚澟把头低低埋下去,“儿子只是在想,究竟是何人……”
“他们既已查到你的头上,想必是早就对此有所怀疑,或者已掌握了其他证据。能获取这些信息的,最为可疑的便是你身边亲近之人,你可从此处着手调查。记住,从此刻起,除了你自己,旁人都不可信。”
身边人……楚澟眼前闪过一张熟悉的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难道是楚潇……”他没有接下原本要说的话,奋力压抑因恐惧而变得有些尖厉的声音,“不,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他早就死了!”
“你的心,乱了。”江氏淡漠地开口,对楚澟失望更甚。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狠戾,语气虽轻,却字字透着狠毒。
“不过一个手下败将,就算是死而复生又如何,我们能斗赢他一次,便也能斗赢他第二次!”
……
楚关山静静坐在桌前,房间幽暗,唯有月光透过窗斜斜地照在他的侧脸,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微垂着头,视线定在桌面上那块泛着冷光的玉玦,久久不言。
下首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见他一直盯着那物什,终于忍不住不解地问他:“郎君既已寻到证据,为何不直接向国公府揭发楚澟的恶行?也好叫那伪君子早日得到制裁。”
“还不够。”楚关山收起玉玦,站了起来。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楚澟的利益牵扯到了许多人,其中不乏有自己的那位祖父。纵然以往再疼爱他,可到了如今,楚澟已然成为国公府默认的嗣子,代表着国公府的未来,他不敢把希望寄托于这位国公府的主人身上。
他现在,不过空有一个身份,既无官职在身,也无权力在手。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曾经显赫过的“死人”出头,即使证据确凿,大多数人也只会选择弃车保帅,楚澟只会得到一些无关痛痒的惩罚。而这个结果,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楚澟死。怀着极度的恐惧、不甘、愤恨,痛苦地死去。
因此,他必须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自己在这张网里拥有一席之地。他要夺回嗣子之位,让楚澟尝到一无所有、众叛亲离是什么滋味!
楚关山走到窗边,月光直直地洒在他脸上。
“那边的事,可安排妥了?”
“凌九已回信,一切皆按计划进行。只是那赵成泰之事已无力回天,凌九耗费诸多精力也只救下其一对子女。”
“我知道了。”
许久,他又说:“该启程了。”
凌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那属下现在就去准备。”
“凌一,”楚关山转身叫住他,“此行你不必与我同去,你负责留在长安盯着楚澟的一举一动,若有异样及时写信告知于我。”
“这……”凌一很是不放心,“路途遥远,有属下陪同,也算有个照应。万一郎君遇到危险,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楚关山轻声一笑:“我自己应付的过来,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不如趁早放弃报仇。况且那边有凌九接应,你无需担心。倒是楚澟,你务必要好好盯住他,接下去他定会有所动作。”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凌一也不再推辞,道:“是,郎君路上万事小心。”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尽快去办。”
楚关山递给凌一一张纸,凌一展开看了眼,心中略有些诧异,但出于良好的职业素养,面不改色地应下,退出了房间。
窗外,那株梅树上的朵朵红□□丽姣艳,花瓣在月色下尽情舒展,深夜里也难掩风华。就像那人,他相信,即使在皇宫中,她也能绽放光芒。
月光孤寂,却足够照亮他的视野。正如一位老朋友温柔的抚慰,告诉他,他并不是在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