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万妮娅倒了一些柠檬茶,靠坐在椅子上。现在柠檬茶的冰块差不多融化了,不是特别冰,但还有一丝冷意。
“我们到另外一家店去吃牛排了。很平价,味道也很不错。后来我爸提议给我买一份生日礼物,是一个黄色的抱枕。当时那条街上没有多少卖小玩意的商店,我们逛到一家门店,于是就走进去了。他问我要不要那个抱枕,我不是很喜欢,但我却说要。”
“我说好。那就买它吧。那个抱枕当时要十英镑。没多久抱枕就开裂了。甚至没到一年,我妈看到它丑陋的样子,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把这个抱枕从我房间拿出去扔掉。”
“我问我妈为什么要扔,她跟我说坏了就丢掉,放在房间多占地方。”
“可是一个抱枕能占多大地方?”
她告诉珀西,其实这真的是一件小事。她只是忽然想起来,并罕见地对珀西有了倾诉的欲望,在珀西这里,她也无所谓被他嘲笑。
“但对那时候的你来说,这不是一件小事,不是吗?万妮娅,你记了起码有十年光景。你甚至还记得十多年前,那一个夜晚的温度、触感,在那个场景之下,你爸妈的表情,以及说了什么话。”
“那么,这对你来说,就是重要的事。”
“我感觉很愧疚。”
她转过脸认真对他道:“我觉得我不应该跟我爸说要买那个黄色抱枕。因为我当时就知道那个抱枕既不好看,质量又差。而且,十英镑在十多年前,也不是小数目。直到如今,我在伦敦,中午也不会随便进到一家三明治店里买十英镑左右价格的午饭。”
“你是不是很难想象?只是十英镑而已,我耿耿于怀。直到现在,对着这份鹿肉排,这种感觉忽然非常强烈,几乎没法像平常一样控制我的情绪。我为耽误你的时间感到抱歉。”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万妮娅。”他开口道。
她的面容浮现出一种不该在大好午后出现的哀恻。而他为此感到内心震动,并因此而感受到有如烈阳下无法触摸到她的懊悔和痛苦。这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他明明如此靠近她,近到他几乎挨着她的肩膀,可在此刻,他忽然感觉她要离他而去,像一只天空自由飞行的鸟儿,很快要从他面前飞走。
他下意识伸手抱她,在她耳边轻柔安慰道:“我小时候的零花钱也没有那么多呢。我爸几乎不给我零花钱。那时候我很想吃布丁,还要仿写我爸的字迹,好让厨师知道是我爸的要求,让我能够吃上一份布丁。”
万妮娅在他怀里笑。
他听到她的笑声夹杂着水润的哭腔。她沾满泪痕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样的记忆,给她周身带来了一种近乎天生的哀伤。她有时给他的感觉就是沉静而略带忧伤的。她不曾对他表露过多个人情绪,现在她向他展开她灵魂中不为人知的一面,仅仅是一条狭小的透光的门缝,他却因窥见了她的一角,而同等地感受着她的感受。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要补偿她。
可为什么呢?他不是她产生愧疚的源头,他不是那伤害她的十英镑。她无法选择出生在富裕的家庭,那不是她的错,也不是珀西的错,不是吗?
他因她的痛,而感觉到痛。那仿佛痛在她心,他就与她连在一起。他人生头一遭,有如此的感受,这不是一种很美妙的感觉,但他相当珍视。那是万妮娅带给他的无与伦比的感觉。她给他新鲜,给他激情,给他那双绿眼眸里偶浮出的爱慕。她给他亲吻,给他拥抱,还有无数个伪装成道歉的亏欠。他要还给她,好让她一直觉得对自己亏欠。
这样,她得一直还给他,直到永远。
他于是接着道:“那么你的生日在冬天吗?”
“秋天。”
他记住了那个具体的日期。那对他来说即将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那你得好好记住我的生日了,万妮娅。”
他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等到万妮娅的生日到来,他得带她去一个地方。他觉得万妮娅一定会喜欢,并且会答应他的所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