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扉开启,楚明渊立刻迎上前去,紧紧盯着从内走出的兰妃。兰妃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死不了。”
——这便是“并无大碍”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注意到兰妃复杂的神色,又问:“母亲可是有话想同我说?”
兰妃微微点头,他引她行至长廊尽头,方道:“母亲请讲。”
“我作为局外人,本不该掺和你们之间的事。”兰妃开口道,“可今日既撞见了,还是忍不住想说几句。”
他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我的态度始终如一,你想做何事,皆由你自己决定,不必顾念于我。”兰妃淡淡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若你心意已决,当及早与那孩子言明。”
“……我确实已有决断。”他的嗓音沙哑干涩,“再过些时日,我会告诉他。”
兰妃神色微变,似乎对他的决定早有预料,但真正亲耳听到时,仍不免感到一阵怅然。她迟疑片刻,道:
“既如此,你更不该继续拖延。他有权知晓。”
“我明白。”他按了按额角,声音透出几分焦躁,“可他现在年纪尚小,身子又弱,此时告诉他,他会承受不住……”
他尚有诸多理由,可一抬眼对上兰妃的眼眸,后面那些话便再说不出口。
“楚明渊,你既早已选定这条路,如今又何必犹疑?”兰妃的眼神清明洞彻,一针见血地说,“于他而言,早一刻还是晚一刻知道,并无分别。”
“……是。是我不愿与他挑明。”他重重阖上眼,却依然无法阻止那股热流涌上,只能以手遮眼,艰难道,“我只是……我真的很后悔。”
目睹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时,他的决心是如此坚定,决意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一定要推行变法;可当看见霜序的痛苦,他忽然又恨不得奔回大殿,拦下那份文书。
但变法之令已于午时颁出,想必已传出上京,他根本来不及挽回。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竟生出逃避的念头。
他多想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他从未做出那个决断,甚至希望自己不再是自己,只独属于霜序,能够永远留在他身边。
看着那点水光沿男人面颊滑落,兰妃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语气缓和下来:“你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说不定还有转圜之机。”
“不。”楚明渊放下手,苦涩一笑,“他心思剔透,今日如此难过,想必是已经做出决定……要离开我。”
“……你倒是深知他心。”兰妃怔了怔,轻叹道,“既然如此,寻个合适的时机,好好与他说开。”
他的目光胶着在远处一点,仿佛要望穿那片虚无。许久之后,才缓慢而疲倦地点了一下头。
——
回到东宫后,楚明渊与霜序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平静。
朝局依旧波谲云诡,楚明渊却努力将风雨隔绝在外,为霜序撑起一方安稳天地;霜序也从不提起那日自己为何伤心,变得比从前更加黏人,每当他归来,少年就会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处。
而他一如往常地悉心照料霜序,只是多了一层授人以渔的意味。
从前,霜序的吃饭穿衣几乎全由他一手代劳,如今,他会把霜序一并带入厨房,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持刀,如何辨认油温;每日早晨,也会耐心地等待霜序清醒,再教他自己扣好衣扣。
霜序没有追问这些变化的缘由,只安安静静地聆听那些仿佛永远说不完的叮嘱。
到了深夜,待霜序沉入梦乡,楚明渊便会悄然起身行至案前,提笔书写。
不多时,纸上已密密麻麻地写满字迹,几乎将霜序往后人生里可能面临的所有难题都一一囊括其中,并提供了详尽的应对之策。
唯独写到情这一事,笔尖久久停留,在纸面洇开豆大墨痕。最终,他只写下四个字:珍爱自身。
其实,他本有千言万语想落下,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他只能希望,霜序在他这里吃过一次亏,往后便能学会保护自己,不再受他人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