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洪劫（第1页）

江南洪劫肆虐已逾数日，连日翻涌的倾盆暴雨终于渐渐褪去声势，化作无边无际、缠绵不绝的阴冷细雨。

雨丝细密如针，沉沉密密地笼罩着整片江南大地，压得天地间一片昏暗压抑。

可令人绝望的是，滔天洪水并未随雨势收敛半分，依旧盘踞在千里水乡之上，丝毫没有退散的迹象。

浑浊泛黄的浊浪裹挟着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断折的腐木、碎裂的屋瓦，肆意漫溢、四处横流。

曾经阡陌交错、良田万顷、小桥流水的江南沃土，如今尽数被浑浊洪水吞噬，连片的村镇沦为泽国，平整的官道被积水彻底冲垮断裂，昔日的江南盛景，彻底覆灭成一片苍茫死寂的无垠汪洋。

汹涌不休的洪水一次次冲撞、漫越脆弱的堤岸，一道又一道防线接连崩塌，将沿岸万千百姓死死困在绝境之中。

短短数日光景，江南沿岸数十座州县尽数沦陷，滔滔大水淹没街巷屋舍，冲毁家园良田，数万无辜百姓一夜之间流离失所，彻底失去了安身立命的居所，沦为天地间无依无靠、生死由命的流民。

他们被洪水逼得走投无路，舍弃坍塌的屋舍，抛下葬身浊浪的亲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沿着泥泞残破的官道，向着江南重镇艰难跋涉。

人人心中都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他们笃信，州府重镇粮草充足、地势安稳，官府定会开城接纳难民，开仓放粮，庇佑流离失所的子民，给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一条生路。

可现实给了所有人最冰冷刺骨的一击。

自洪灾爆发那日起，江南核心重镇的城门，便被官府下令死死紧闭。

厚重坚固的城门如同冰冷的铁壁，牢牢锁住城内的安稳繁华，也隔绝了城外数百万流民唯一的生机。

高大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站满披甲持械的官兵，刀刃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士兵们面色漠然，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外密密麻麻、饥寒交迫的流民，宛若在看待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洪水数日不退，灾民早已彻底陷入绝境。

沿途河道尽数被洪水封堵，干净水源被浑浊泥水污染，随处漂浮着腐木、牲畜尸体与遇难者遗骸，饮水彻底断绝。

田亩被淹，粮仓被毁，百姓随身携带的微薄干粮早已耗尽，数百万流民露宿在城墙外的荒野泥地、破败官道之上，头顶是连绵冷雨，脚下是泥泞湿土，身侧是肆虐洪水，身前是紧闭城门。

老弱妇孺最先扛不住绝境的磋磨。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蜷缩在泥泞之中，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干瘪的腹部，嘴唇干裂起皮，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最终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无息倒下，年幼的孩童饿得啼哭不止，哭声嘶哑微弱，渐渐没了声响，依偎在母亲怀中彻底没了气息，虚弱的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冰冷的城门之下，一遍遍地叩首哀求，额头磕在泥泞里，混着血水与泥水，声音破碎沙哑，只求入城一口粮食、一方遮雨之地，换来的只有城墙上官兵冷漠的驱赶与呵斥。

荒野之上，流民层层叠叠，饿殍遍地，绝望的悲鸣在空旷的城郊反复回荡，凄厉悲凉。

可执掌生杀大权的江南各级官府，依旧冷漠到极致。

他们非但没有半分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念头，反而严令各州府严防死守，绝不许一名流民入城。

为了防止灾民聚众动乱、冲破城门，官府更是派遣大量官兵驻守城郊，手持长棍利刃，对靠近城门、试图冲撞关卡的流民肆意驱赶、呵斥、殴打。

官兵策马穿梭在流民之中，马蹄肆意践踏脆弱的百姓，长棍狠狠挥向哀求的老弱，利刃威慑着绝望的人群。

冰冷的官法，此刻只用来欺压受难的子民，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城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洪水、饥荒、哀嚎，仿佛从未波及这座繁华城池。

城中权贵世家、富商乡绅依旧闭门享乐，府邸之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珍馐佳肴摆满宴席，锦衣玉食的权贵们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对城外遍野流民、遍地饿殍视而不见。

他们紧闭宅院大门，隔绝所有灾情消息，囤积充足粮草物资，只顾保全自身富贵安逸，对城外百姓的苦难漠不关心。

官商早已沆瀣一气，彼此勾结。官吏收受贿赂，安抚城内商贾，严防灾情动荡影响自身利益，商贾依附官府，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哪怕城外百姓濒临饿死，城内粮食依旧牢牢把控在权贵手中，一粒也不肯流向流民。

城外哀鸿遍野，饿殍枕藉，城内歌舞升平，醉生梦死。极致的反差，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每一个灾民的心底。